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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金川

作者：張小山

糟木匠檢閱，製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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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1回 立喇嘛鷸蚌相爭　攻烏爾神通初顯

　　卻說本朝幅員之廣，超邁前古，就講到武功一層，也駕乎於漢唐以上。如順治間收台灣，康熙朝定三藩，雍正朝定金川，乾隆朝徵西藏，嘉慶朝滅川匪，同洽朝蕩粵寇，俱是人人知道的。目下先講一段定金川的故事。因為做書的祖宗，從前是在年大將軍手下，做一個參謀官，那時的征戰事實，他都知道。後來平定回亂之後，他便將這事實，仿做一本書，名曰<定金川紀>。做書的因他這書文理深奧，只好供文人學士賞玩，文理淺些的就看不來，所以重用說白演說出來。所有事實俱照原本，並無說誑；若是說誑，是我祖宗欺我了。這書的原委如此，言歸本傳。

　　話說西藏地方有兩位喇嘛，一位名班禪，一位名達賴，俱是佛法精通的高僧。這兩位喇嘛，生於前明天啟年間，到處傳教。迨至大清與明朝失和之時，兩位喇嘛知道天命攸關，便由西藏過金川，度新疆，越蒙古，到滿洲見了太宗皇帝，便在北邊傳教。那北邊的人，十有九家信佛，況班禪、達賴又是高僧，因此更加信服。那兩喇嘛便為演說天命在大清之意，叫人信從。果然不數年間，本朝就得了天下。世祖皇帝便封他為大喇嘛，永鎮西藏，班禪鎮前藏，達賴鎮後藏，當他藩屬一樣。

　　但這兩個喇嘛也有些古怪，他卻能知道身後輪迴的事。如班禪臨終時便說，他降生在某地，他徒弟遵命去接，果然不錯，雖是一個小孩子，卻知道前世的事，一些不錯，因此眾人仍叫他做班禪，並將此情節奏知朝廷，皇上亦照此施行，立他為大喇嘛。達賴也是如此。一直傳到五世，那兩位喇嘛臨死的時候，便不說了。這是什麼緣故？因達賴、班禪，前曾有五世輪迴之說，所以到了五世之後，便不輪迴了。那裡知道，就因此造了一段奇禍來了。

　　原來西北各部落最重佛教，家中有人做了喇嘛，便算榮耀，做了大喇嘛，那更了不得了。從前達賴、班禪兩位輪迴的替身，有時出在蒙古，有時出在西藏，出過達賴、班禪替身的地方，眾人都說這地方，猶如天堂一般，沒一個不喜歡的。到了雍正年間，剛剛第五世的達賴喇嘛圓寂了，五世輪迴之期已滿，所以達賴並不說出替身來了。當時眾人見達賴並無遺言，便各分黨與，想立他的私人。一面匿喪不發，恐被朝廷知道，一面在外找尋聰明的孩子，說教知他達賴前五世的事跡，以掩飾眾人的耳目。誰料事機不密，卻被金川王知道。

　　原來金川王本是歸服中朝的，名喚羅卜藏丹津，朝廷封他做個青海王。他手下有四個部落：曰和碩部，曰準噶爾部，曰杜爾伯特部、土爾扈特部，每部約有十萬人馬。那地方在新疆之西，與沙漠相近，地方嚴寒，並無城郭田廬，也沒有五穀糧食，只靠著畜牧為生，廣有牛羊、驢馬、駱駝等類。四個部落四處分屯，手下的兵丁都是獵戶出身，且與俄羅斯交界，時常有征戰的事，所以都練得能征慣戰。青海王因此有夜郎自大之心，想與中國作對，又恐向來服順，一朝悖逆，手下人或有不服，常想借事發端。這一日，聽得西藏達賴死後，他手下人爭立私人的信息，便齊集四個頭目說道：「西北一帶都是信佛教的，從前達賴，班禪輪迴之時，各處都有他發祥之地，獨有金川無有。我想金川地廣人稠，難道就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得達賴的後身麼？我現在想一面揀選聰明子弟一個，一面申奏朝廷，說他是達賴的後身，送他到西藏去，做一個大喇嘛。朝廷依允，那是我金川有光輝了；若不依從，我手下兵精糧足，難道怕他不成。」準噶爾部的頭目葛爾丹道：「我國強盛，威振四夷，大王不趁此建功立業，更待何時？依我愚見，不必申表朝廷，俟選到孩子，只管興兵保護著進到西藏，他是肯受，我便白白得了西藏了；他若不肯依從，我便用強攻打，諒這西藏那是我們的對手。」於是和碩特的頭目策妄阿拉布坦、杜爾伯特的頭目名喚宰桑、土爾扈特的頭目名喚單濟勒，一齊同聲道：「葛將軍的話句句有理，大王必須依他，我們情願效力。」那青海王大喜，即日興兵，就叫葛爾丹做元帥，策妄阿拉布坦做先鋒，宰桑做合後，單濟勒守住各處地方要隘。胡亂選了一個孩子，說是達賴後身，帶了十萬人馬殺奔西藏來。

　　這葛爾丹身有萬夫不當之勇，使一對方天畫戟，且廣有機謀，能造機器等類，人都叫他「西諸葛」。他的渾家名喚阿奴哈藤，此次沒有帶來，也有勇力，使一對雙刀，能出神入化，自小受異人傳授，會呼風喚雨一切法術，渾名喚做「賽梨花」。那策妄阿拉布坦使一柄大刀，背負飛標兩個，能於百步之外連環擲去，無有不中。因他生得面上墨黑，人都喚他做「黑面金剛」。宰桑、單濟勒都是西方有名的好漢。

　　當下葛爾丹殺到西藏邊界。有一座城池名烏爾城，城內將官是一個有道行的老喇嘛，名喚定禪。聽見敵人殺到，探聽原由，是為送達賴後身來的，一面申報西藏國內，一面帶兵登城守禦。一上城頭，只見金川兵如此英雄，便對眾將道：「敵人兵眾，不可力取，吾當用坐禪法以退之。」眾將道：「坐禪之法如何？」定禪道：「我這坐禪之法，能使三十三天神將、十方諸菩薩聽我號令，他雖有千兵萬馬，也是無用。」眾將道：「主帥既有如此本領，來日敵人攻城時照此施行，待我們瞻仰瞻仰菩薩，也是造化。」

　　不說定禪用法退敵。再說葛爾丹到了烏爾城，歇了一天。到明日一早，率領諸將來到城下，一聲號炮，駕起雲梯，便來攻城。只見城上並無抵禦，雖有些小兵丁，都無軍器，只有一個老和尚坐在那城垛上，盤起雙腳，南無合掌著雙手。葛爾丹欺他兵少，喊令眾人攻城。各兵剛上雲梯，來到半梯，忽見那和尚的頭上放出一道毫光，向眾兵頭上壓下，毫光之內有無數神將來打金川兵，各兵便紛紛跌下，十停之中死了五停。葛爾丹大驚，只得鳴金收軍。看那和尚依舊坐著不動，葛爾丹疑怪起來，不知道他是什麼法術。忽心生一計，傳令退兵，卻叫一個精細兵丁扮成喇嘛模樣，吩咐他伏在僻處：「等我退兵，他必開城，你便設法混入。須探聽這個和尚有什麼道行，即行通報。」那兵丁遵令去了，葛爾丹便拔隊起營，向原路退去。正是：

　　腹內兵機原不測，佛門法術有時窮。

　　竟未知葛爾丹所用何計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2回 用奇謀葛賊成功　假傳旨高僧殞命

　　卻說定禪顯了神通，見敵人退兵，便大開城門，請眾將犒勞，甚為歡喜。不料那葛爾丹之兵丁已經混入，打聽明白，回報葛爾丹道：「烏爾城內的將官名喚定禪，是從前班禪大喇嘛的大徒弟。自出娘胎，即行茹素，從幼苦行，未曾見過女色。他這坐禪之法，能使三十三天神將，十方諸菩薩，俱來聽他號令，所以我們吃了這一場虧。」葛爾丹聽了，眉頭一皺，計上心來，吩咐於四處搜羅美貌女子五百名，都打扮鮮妝豔服，又選少年美貌的兵丁，扮成女子一樣。不上數日，已經齊備。便將各女子叫上來，吩咐如此如此，事成後定行重賞。各女子依令而去。一面預備火炮雲梯，傳令回兵向烏爾城來。

　　再說定禪見敵兵退了，不上數日，依舊回來，只得重新關門守城，高坐城垛上，以便用那坐禪退敵之計。不料剛剛上城，只見一班女子來到城根，大叫「開門救命」。這定禪本是慈悲的，看見如此景象，只得叫人開門放他進來。那女子剛剛進城，後面又有一班婦女跟到城根，也是大叫「開門救命」。這一班婦女背後，便是葛爾丹的兵緊緊追來，定禪看見，想要救他，又怕敵兵乘勢攔入，便吩咐不許開門。那一班先來的女子，聽見不許開門，便都走上城來，向定禪跪下道：「爺爺，底下的婦女都是我們的親戚姊妹，望爺爺總要救他一救。爺爺若不救，他們都被敵人殺害的了。」說罷都痛哭起來，有幾個竟扒到定禪的面前，抱住雙腳哀他求救。定禪此時心中一軟，只見城下一聲炮響，向定禪打來，那些金川兵，都駕雲梯扒上城來了。定禪回頭一望，知已中計，速借火光遁回西藏告急去了。

　　葛爾丹見定禪已走，便乘勢殺進城來，安民已畢，請眾將飲宴。先鋒策妄阿拉布坦問道：「元帥此次打仗，何以初時一輸便遇，及回來時便能用計，不消片時得此城池，這是什麼緣故？」葛爾丹道：「我初來時，只道我兵精人眾，一鼓可下此城，不料因此吃了大虧。我便退兵，使人探聽，方知這守將是有道高僧，能以坐禪法使喚神將。且查此僧從幼未曾見過女色，我所以用此方法，使他見了婦女存一愛憐之心，動他慈悲之念，他就不暇來抵禦我們了。我便乘瑕抵隙，用快炮攻他，此所謂兵貴神速，瞞他一時即可取勝也。」眾將歎服。葛爾丹道：「西藏邊地險要以烏爾城為最，今既破了，以後勢如破竹，可以直搗烏斯藏京城了。」傳令明日拔營前進，不表。

　　再說西藏京城各喇嘛，終日為立大喇嘛之事，各分各黨，意見參商，尚未定計。一日，接到烏爾城警報，俱大驚失色。有一個喇嘛名喚喇巴的道：「我們此事，金川已知，難保中國也未必不知。如今這分黨爭立私人之意見，大家不可存此私心了。況我們兵力遠不及金川，莫如將真情說明，奉表中國，求朝廷選立大喇嘛，諭金川退兵，方為上計。」眾喇嘛遲疑不決。忽報烏爾城守將定禪回來，眾人知凶多吉少，忙請進來。

　　定禪一見，將上項情事說明，便道：「目下如何定奪？」眾人便將喇巴的計告知定禪。定禪道：「喇巴喇嘛說得有理，事不宜遲，快些進表罷。」於是眾人擬定奏表，大意謂達賴已經圓寂，臨終並未說明輪迴的後身，不料金川恃強相欺，以送達賴替身為名，攻破我烏爾城，不日將到內地，小國亡在旦夕，伏乞天朝垂救等語。這表章一上，夭子看見，便向來使盤向。來人不敢隱瞞，和盤托出。天子聽罷，便叫來使先回，一面派欽差傳諭西藏，囑他各去私見，選立有道行的高僧，一面也派欽差傳諭金川王，叫他即日退兵。不日這道聖旨先到金川營。金川王奉到聖旨，勃然大怒道：「我送我的喇嘛與西藏，於中國何干？他反來理我的事情。我久有滅中國之心，困無隙可乘，所以暫時忍耐，不意他到來撩我，我想滅了西藏也是無用，不若回兵向東去侵中國，將來一統天下，豈不甚美。」主見已定，便飛報葛爾丹等回兵，向嘉峪關來侵中國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得了金川王的旨意，便向眾將商議道：「王爺命我回兵，我想西藏國弱兵贏，自不必在念，惟這定禪和尚甚有機謀，將來我攻中國，他或者興兵攻我，豈不是腹背受敵？我料中國往西藏的欽差，必定未到西藏，莫若如今發兵將中國的欽差襲殺了，冒充天使，假傳聖旨，叫定禪來我營中講和，我就於中做事，殺了定禪，方能絕了後患。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此計甚善，我會說中國話，此件功勞待我去乾罷。」葛爾丹大喜道：「先鋒若去，我更放心。」於是援兵前去，探得中國欽差離西藏，約有二百餘里。此時適逢春雨泥濘，那欽差住在一古廟裡頭。等到半夜，策妄阿拉布坦悄悄的帶了二三百個兵，圍住古廟，將這欽差連手下數十人一齊殺了。策妄阿拉布坦便穿了欽差的衣服，那兵丁也換過中國人衣服，向西藏進發。

　　再說西藏眾喇嘛，見中國天使將到，便預備了公館，帶領眾人來迎接。只見這欽差到了城內，便發出聖旨，向眾喇嘛道：「中朝皇上因你們分黨爭權，叫我來申飭你們。至於金川送喇嘛來藏也是好意，毋庸相怨。但皇上知道你們不願金川人做你們的主，所以傳諭你們立定禪為大喇嘛，永鎮西藏。並諭定禪赴金川營講和，以免你們兩國失和。欽此。」眾喇嘛聽見，信以為真，大家歡喜。假欽差又對定禪道：「你一人往金川營盤，恐有不測，不如我與汝同去，方保無事。」定禪欣然便同這假欽差前往。不上兩日，來到金川營盤。葛爾丹假意迎接，款待亦極其恭敬。知他是高僧，刀槍是傷他不得的，至晚間乘他熟睡，叫一千名洋槍手，向准他亂放，可憐一位高僧被他傷了性命。幸虧他真靈不昧，一道靈魂向東投往中國托生去了。

　　定禪死後，他跟從的人乘夜投回西藏，一五一十訴知眾喇嘛。眾喇嘛面面相覷，驚得手足無措。隔了兩日，探得金川兵，俱已拔營退出西藏，連那烏爾城也不曾守，更不知道他的緣故，只得又奉表中國，訴說緣由。皇上知道，便龍顏大怒，立命諸臣會議，要去徵討金川。只見兵部尚書年賡堯、提督岳鍾琪出班奏道：「臣等雖不才，願帶精兵十萬，掃平金川，以舒宸廑。」天子道：「那金川雖非大國，然聞得他手下能人甚多，爾等要去，必須招募能人，方保無虞。」二人答應著。天子即封年賡堯為撫遠大將軍，岳鍾琪為奮威將軍，去平金川。這一去有分教：

　　三千虎旅揚威武，十萬貔貅逞躍騰。

　　這年、岳二公究竟如何的本領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3回 都統府天狗星下降　半閒園癩頭僧為師

　　卻說年賡堯是漢軍鑲黃旗人，父親名年邁，前曾做過都統。賡堯生時，年都統夢見天上降一位真神，相貌凶獰，狀若惡狗一般，冉冉來到庭中對他道：「西方兵興，上帝特委我來應這劫數，權借汝家住五十年，汝不必驚慮。」年都統驚醒。侍婢忽來報導：「夫人生一少爺，特來報知。」年都統心知有異，即入內觀看，剛到房門，忽眼睛一花，見夫人牀上蹲著一隻大犬，轉瞬已經不見。只聽見家中各犬，及左右前後人家的犬，都嗥叫不已。來看孩子相貌，甚是魁梧，年都統便知他是天狗星下凡了，心下十分歡喜。

　　但賡堯自幼頑劣異常，且力大無窮，終日裡打奴罵婢，性子起時，還要拿刀持斧，動兢傷人。年都統知得，便有些著惱。一到七歲，即請了一位先生，與他開學讀書。第一日，先生教他讀<三字經>。不料這賡堯天生聰明，一見書便能領悟，驀然間問先生道：「『人之初，性本善』是如何講法？」先生道：「凡人一生出來，性子都是好的，沒有惡的，所有惡性子人都是後來學壞的。」賡堯道：「放屁，依我說，凡人生出來都是惡的，必須有人教導他，方成好人，不然我父親何必請你來教我？」先生默然。膈了二天，讀起<千字文>來。又問先生道：「『天地玄黃』是何解法？」先生道：「天是玄色的，地是黃色的。」賡堯又道：「放屁，地雖是黃，天都是青色的，蒼色的，下雨的時候灰色的，那裡有玄色的？你這混帳東西，不將好書教我，都將這不通的書教我！」先生聽見，氣得發昏，就用戒尺來打他。不料，賡堯在袖中拿出鐵尺來，向先生頭上一擊，頓時血流如注，賡堯一溜煙已經跑了。年都統聞知，立刻出來賠罪，無奈先生氣極，決意辭館去了。後來又請了幾位有名先生，不是被賡堯打去，便是說他不通，把他趕去。年都統到了此時，知得兒子不肖，想要栽培他的心事也漸漸淡了，所以直到十三歲，尚未讀書。

　　一日，有個窮和尚，穿一件百補的袍子，手內搦著一串念珠，腳上著一雙草鞋，光著頭，那頭上都是爛瘡，來到年府門首，說要見年大人。門公當他是抄化的，給了他些米飯，這和尚搖頭說不要，又給了他些銀錢，和尚又不要。門公發話道：「你這和尚卻也奇怪，給東西都不要，實實要些什麼？」和尚道：「我要見你們大人。」門公道：「胡說，我們大人三更卻行上朝，早上便進衙門辦事，午後回家也要歇息，那裡有閒工夫來見你。」和尚道：「如此，我便不去。」門公見他倔強，便喚家丁來趕他。和尚笑道：「我老實說罷，貧僧除非不願在此，若要在此站住，不要說你趕我不動，便拉我也拉不動。」那些家丁見他說出大話來，便來推他出去，不料竟如推那大石一樣，加上幾個來推，也是如此。外面大驚小怪，早已驚動了年都統了。

　　再說年都統見外面嘈雜，問知緣由，便說：「既這和尚要見我，也不妨通報，何必如此無禮。」叫家人：「快些與我請進來。」家人喝退了那些家丁，對和尚深深一揖，說道：「我們大人請大師進去一坐，門丁無知，萬弗見怪。」和尚哈哈大笑道：「我早知你們大人是明理的，可恨這班奴才，狐假虎威，不知幾許人受他磨折了。」一面說，一面踱進來。年都統見他相貌，知他有些來歷，恭恭敬敬的請他坐下。問道：「請問老師是何法號，卓錫何處？」和尚道：「我無法號，人家見我癩頭，都叫我做癩頭和尚，終日雲遊，並無一定所在。」年都統道：「老師光臨，有何見教？」和尚道：「聞得府上有一位公子，意欲求師，自問雖是出家，至儒家的學向，也曾粗粗的學過來，所以特來自毛。」年都統一昕，心內想道：我這劣子，性質頑劣，誰不知道，看他卻來自薦，看起來必有些來歷了。便道：「小犬頑劣異常，從前也曾請過幾位有學問的先生，爭奈小犬多多得罪，弄得先生都跑了。今老師見教，自然好極，未知應如何辦法？」和尚道：「令郎之頑劣，我都知道，但貧僧既願教他，自然有個辦法。況貧僧並不要修金，只要大人撥一座花園，須寬大些的，待我進去後，就將園門塞住，只開一小洞可傳飲食日用等物，俾令郎不能出來，那時貧僧便有法了。」年都統大喜道：「如此甚好。我有座花園，名喚半閒園，地方甚大，可以消遣過日。但小犬如有干冒之處，總求老師包涵。」和尚笑道：「那不消大人憂慮。」即日，年都統叫了賡堯來見和尚。說也奇怪，賡堯見說和尚是他先生，他反不惱，到正正經經的拜了兩拜，便隨這和尚進園住宿。

　　到明朝起來，賡堯見和尚並不叫他讀書，便出來遊玩。只見園門用石堵住了，便問和尚道：「先生，何以園門塞住？」和尚道：「你父親見你不肯讀書，所以用這法子關你在此，你讀書不讀書由你，我也不來管你。」賡堯聽說大喜。但在裡頭並無僮僕，那和尚又天天坐蒲團，並不理他，只他自己一人終且在園內玩耍。園內有山有池，到還有趣，足足耍了兩個多月，實實玩得沒趣了，要想私偷出去，無如園牆甚高，不能跳出去。眉頭一皺，計上心來，向和尚說道：「先生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去的了。」那和尚坐在蒲團上，總不理會，弄得賡堯性起，將鐵尺在癩頭上，重重的打了幾下。誰知這和尚依舊不理，再打幾下，恍如打鐵的一樣。賡堯看看怕起來，只得一溜煙的走了出來，足足又玩了半個月光景。賡堯甚覺無味，和尚又不理他，無人與他講話，出又出不去，只得再向和尚說道：「先生，我在此實在無趣，望先生救救我罷。」和尚聽見他如此說，便睜開眼睛道：「你要我救你也容易，你肯讀書，我便救你。」

　　賡堯自進園以來，已經數月，從來曾有人與他講話，今見和尚與他講起話來，如何不歡喜？便道：「先生要我讀書，我就讀罷了。」和尚大喜，便悉心教導他，又將古今興衰存亡的大致，以及天文、地理、兵法等類，漸漸的教他。這賡堯是星宿下凡，那有不領悟的，不上三年，早將經史子集、諸子百家都融會貫通了。那時賡堯一心向學，反不想出園了。忽對和尚道：「先生，我文人的功夫已經學完了，還有一件請先生指教指教。」和尚問何事，賡堯道：「我三年前曾將鐵尺打先生的腦袋，我見先生如不知得一樣，這個本事我想學學。」和尚道：「容易。」便將易筋經工夫教導他，又將十八般武藝件件教他，不上二年，都練得精通了。賡堯又問和尚道：「我見書上說那劍仙的事，可學得麼？」和尚道：「如何不可學，但你卻不能學。你是富貴中人，凡有劍仙，是性情恬退，成功不居的，方能做得。你現在學了這一身本領，出去已可封侯拜相。但外面能人甚多，你若將來幹起事業來，總要虛心求賢，卻不可自恃。還有一件，天地以好生為心，你這性情最是殘忍，定傷陰德，你切記切記！我現有事，明日即要動身，待我叫人開了園門，見了你父親。」

　　再說和尚使去叫人掘開園門，帶了賡堯，見了他父親。眾人已五年多不見賡堯了，今見他身材壯偉，舉止大方，知是和尚教導有方了。和尚又將他的文武學業告訴年公，年公自然歡喜感激。到了明日，和尚決意要走，年大人送他好些金銀，他一點也不受，惟囑咐賡堯道：「我昨日教你的說話，句句是金玉良言，千萬莫忘，後會有期，我要走了。」正是：

　　神龍見首不見尾，俠士重義不重錢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4回 蟠龍嶺群英相會　金川賊飛標成功

　　卻說癩頭和尚去後，年賡堯時已十八歲了，便於這年應考，他這學問自然一考就進了。到了明年去應鄉試，八月初八進了頭場，安了號舍，將近三更，尚未出題目。賡堯忽然肚子疼，便走到號底茅廁內出恭。出完了跑到自己號舍內，只見有一團東西睡在裡面，看時，卻是一隻班爛大蟲，賡堯不勝驚愕。再定睛時，原來是一個考生睡著，連這號舍也不是他的，是他的鄰號。賡堯便不驚動他，走回自己號中。一想，聞說龍為天子，虎為大將，這書生定是一位英雄，待他醒時與他見見，也是一位有用的朋友。到了明日，賡堯便與這人請教起來，方知他是個監生，父親也是武弁，他叫岳鍾琪，方年十六歲，因在京讀書，故捐監來觀觀場。賡堯見他一貌堂堂，又說得入港，便訂場後相見。完了三場，賡堯找著了鍾琪，議論起來。知他也是文武全才，自然投契，彼此遂拜為生死之交，賡堯為兄，鍾琪為弟。賡堯道：「賢弟，當此邊陲多事，正是英雄建功立業之秋，愚兄因父母鍾愛，難於出門。吾弟何不到處遊歷，結識幾位英雄，也是將來的手足。」鍾琪道：「弟亦深有此意，兄既見教，就此告辭。」賡堯道：「何不等放了榜，再作道理。」鍾琪道：「弟於時文一道，本不考究，況此原是觀場，那裡有希冀望中之心。況弟有個親戚在寧夏，須望他一望。」說完便起身拜別。賡堯知不可留，使由他去了。到了放榜，鍾琪果然落第，賡堯高高中了第十名的舉人，到了明年，又中丁進士，點了翰林，他就在京供職，一直做到兵部尚書。

　　再說岳鍾琪那日出了京，並不僱車，只是乘了一匹馬向寧夏出發。來到山西地方，見前面一座高山，鍾琪一想不好，此處山形險惡，必有強人，因按住了寶劍，緩緩前進。忽聽一聲鑼響，前面走出一班嘍囉，為頭一個大王騎著一匹馬，高叫：「蠻子，留下東西馬匹，方許前去。」鍾琪笑道：「你要我的東西，我無有不肯；但有一位不肯，你去問過他肯給，我便給你了。」那大王道，「那個不肯？待我問問。」鍾琪指著手中的劍道：「就是他不肯。」那大王大怒，夾開馬，將槍向鍾琪搠來。鍾琪將寶劍相迎，一來一往，足足鬥了百餘個回合，那大王忽按住了槍，跳出圈外問道：「來者何人，快通姓名。」

　　鍾琪道：「俺便是岳鍾琪。」那大王滾了下馬，倒身下拜道：「原來是自家人，岳爺快請上山一談。」鍾琪道：「我與汝素昧平生，何以說是自家人？」那大王道：「俺有個師父，名喚雲穀子，他有個師兄，名喚癩頭和尚，在京中教過年賡堯的。俺師父能知過去未來，昨日對俺說，今日有個岳某過此，是個英雄，囑俺留心觀看。俺剛才見你的刀法不凡，故敢動問。岳爺既然到此，還請上山一坐。」鍾琪一想，我此行原想結識一班英雄，既然遇著，那有當面錯過的理，便跟他上山。

　　到了山上，只見城郭整齊，槍炮森嚴。鍾琪道：「此處是何地名，何人佈置，這樣完善。」那大王道：「都是我師父佈置的，此地喚做皤龍嶺，人跡罕到，俺們所以在此駐紮。」鍾琪問道：「閣下尊姓大名，山中共有幾位好漢？」那大王道：「小弟姓餘名元慶，綽號金毛獅子。山中除師父外，還有兄弟兩個，一名何必正，綽號步虛子，他能呼風喚雨，指使神鬼。一名南國泰，是從前欽天監監正南懷仁的兒子，懷仁被參，他就逃到此處避難。他能造西洋機器及槍炮等類，人都叫他小魯班。」一面講說，已來到聚義廳上。餘元慶請出各人來相見。只見那雲穀子是一個白髮的道人，南國泰是西洋人。英雄相聚，自然欣喜。雲穀子道：「我看天文，知西方不日便有戰務，諸位皆是將來平亂的功臣，只可惜吾師兄的徒弟。」鍾琪問是誰人？雲穀子默默不答。鍾琪也不便問了。雲穀子道：「岳公子武藝雖高，尚有許多劍術，曾學過否？」鍾琪道：「未曾。」雲穀子道：「如不相怪，待老夫教你一場，以待將來之用。」鍾琪大喜。即日拜雲穀子為師，學了一年光景，劍術精通。雲穀子道：「此地不可久留，你還須往西方，有些機會，將來有用我們時，便來相邀可也。」鍾琪道：「俺現往寧夏探望親戚。」雲穀子道：「寧夏是在西方，此去正合。」到了明日，鍾琪辭別各人，向寧夏進發。原來鍾琪的親戚是寧夏的總鎮，見鍾琪來到，一貌堂堂，甚是歡喜。剛剛有一班回子作亂，為頭的喚做混世魔王，這總鎮便使鍾琪帶了五千兵討平了，因此保舉他做了個都司。不上三年，就升了陝西的提督。

　　－－這都是從前的說話，因年、岳兩位是書中要緊的人，所以將他出身細敘。

　　言歸本傳。且說年、岳二公，奉了聖旨，帶了官兵十萬，岳公又招聚了蟠龍嶺的好漢，便叫餘元慶做先鋒，雲穀子做軍師，何必正、南國泰做參謀，一同出了嘉峪關，涪浩蕩蕩殺奔前來。忽有兩位道士，兩個和尚，站在道旁，手內拿一封信，說要見大將軍。年公吩咐先取信來一看，原來是師父癩頭和尚的薦信，略謂：「聞得你奉命徵金川，但西方能人甚多，今特薦徒弟四人，以備驅使。將來有難，愚師還要親自到來。」年大將軍大喜，即刻請見兩個道士，一個叫明月子，手拿一把雨傘；一個叫清風子，背負一個胡蘆。兩個和尚，一個叫賽癩殘，襟上掛著一塊手帕；一個叫賽佛印，腰間係著一條草繩。都是道貌清奇，大有法術的。大將軍便叫見了各人，再行前進。不日，探子報導：「前面哈密地方已有金川兵在彼駐紮了。」大將軍即令紮營安寨，一面與岳公商議。岳公道：「我師父常說，西方多能人，待明日看了他陣勢，再作道理。」年大將軍稱是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岳公請了雲穀子、明月子、清風子、癩殘、佛印，來到金川寨邊，只見人馬強壯，刀槍鮮明。岳公道：「金川竟有如此能人。」雲穀子道：「這算什麼，將來利害的事情多哩！」話未說完，一聲炮響，寨門大開，裡面鳥槍、大炮都打將來。岳公大驚，連忙退回。即有金川使人來下戰書。大將軍批明日交戰。

　　到了這日，先鋒餘元慶出陣，那邊是策妄阿拉布坦出戰。元慶喝道：「來將何名？」策妄道：「俺是金川王駕下、葛爾丹大元帥揮下先鋒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。你是何人？」元慶道：「唎唎哪哪，那裡有這樣長的名頭，黑鬼看槍罷！」策妄大怒，把刀來迎。那個使刀的，正如生龍活虎，這個使槍的，又如亂舞天花。一來一往，戰有百餘回合，策妄忽撥馬便走，元慶追來，只聽見策妄道：「著！」元慶臂上已中了飛標，翻身下馬。岳公看見大驚，連忙率領官兵，救了元慶回來。金川兵乘勝追殺，中國兵大敗。追了十里，方才退去。大將軍便請各人商議。雲穀子道：「我有一計，可以退敵。」眾人問是何計？雲穀子道：「我探得金川兵的元帥，名喚葛爾丹，足智多謀。那先鋒黑面金剛有萬夫不當之勇，更加飛標利害。後陣的喚做宰桑，也是有本領的人。但他只得三人，我想明天分為三隊，明月子當他先鋒，清風子當他元帥，將他們分做三截，餘元慶當他後隊，等他首尾不能相應，就可以破他了，叫做調虎離山之計。」大將軍大喜。安排已定，等待相殺。正是：

　　定計捉拿釜中鱉，合謀收拾籠裡禽。

　　後事如何。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5回 雲穀子計奪哈密　萬衲仙陣擺五行

　　卻說葛爾丹自那日得勝之後，以為大清兵孱弱，不在意上。不料一日見對面鼓聲起處，三隊人馬衝將出來，葛爾丹大驚道：「此是調虎離山之計，如何是好？」只得勉強分兵迎上。策妄阿拉布坦向宰桑道：「他們用三隊來攻，我們不得不分三處迎擊，切不可分得太遠，總要聯絡為妙。」二將依命來迎。爭奈大清兵如狼似虎的卷上來，那餘元慶又十分驍勇，一枝槍銳不可當，已經殺入宰桑陣中。宰桑掄大斧來與對敵，元慶卻漸漸引他往西邊去，宰桑殺得性起，不覺入他彀中，陣腳往西移動。元慶看見，便用槍一揮，大清兵乘勢困住了。

　　再說明月子衝入策妄阿拉布坦的陣內，策妄阿拉布坦掄大刀便砍，明月子手無寸鐵，只有雨傘一把，張開傘來與他對舞，一面向東退去。策妄阿拉布坦那裡肯捨，向東追來。明月子將傘一揮，大清兵又將他圍住。策妄阿拉布坦取出雙標，來打明月子，不料明月子用傘一格，那飛標向半天去了，再用傘一招，幾乎將他掀下馬來。那策妄大驚，想走向中軍，已被大清兵困住隔斷，不能過去，只得向東逃命。明月子在後追趕，看看趕上，忽見山巔上立著一個道士，在那裡大叫：「策將軍莫怕，貧道萬衲仙子在此。」說話未完，萬衲仙子已來到面前，用拂繩將明月子隔住。明月子道：「道友何人，何以幫這反賊？」萬衲仙子道：「貧道便是萬衲仙子，剛才逃去的策將軍便是這裡地方的頭目，道友不必追趕，須看同道面上，饒了他罷。」明月子道：「胡說，他是反賊，如何可饒？你來幫他的，大約也是反賊了。」說罷一傘打去，將萬衲子栽了一交。萬衲子一滾，升至半天雲端上，站住大罵道：「我與你好說，你反逞強，策將軍已經走了，我也不與你多纏，慢慢的總要報仇。」說完，冉冉乘雲去了。明月子見他走了，只得回兵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見兩軍被大清兵隔斷，料哈密難守住，只得移營便走。清風子見他走了，便帶兵一陣掩殺，殺得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渠。葛爾丹連忙招集宰桑等，退到烏裡阿蘇台去了，卻不見策妄阿拉布坦。直到晚上，方見策妄阿拉布坦，帶了一個道士回來。葛爾丹與這道士相見，道士道：「貧道是萬衲仙子，在哈密東面方山上修道多年，剛才見清朝一個道士追趕策將軍，我好意與他勸和，不料那賊道無禮，凡乎遭他毒手。」

　　葛爾丹道：「我看清營內異人甚多，老師來此甚好。總要幫助幫助。」萬衲子道：「元帥莫憂，貧道有道友四人，俱是法術精通的，貧道請來與元帥報這場敗北之仇。」葛爾丹大喜。萬衲子去後，便邀到四人同來，都是道家打扮，一叫無憂仙子，一叫百喜仙子，一叫逍遙仙子，一叫百城仙子。葛爾丹道：「清營虛實尚未探聽，那位敢去打聽打聽。」逍遙仙子道：「貧道願去。」不一時，逍遙仙子已回，說道：「清營內已有雲穀子做軍師，另有何必正、明月子、清風子、癲殘、佛印諸僧道在他手下，都是甚有道行的。為今之計，莫若立碉樓五座，那碉樓須用大石砌成，高三十丈，我們五人在上面修煉五行陣，按金木水火土相生之理，修練好了，叫他來攻，那時雖有萬羅金仙，也難逃過。一面掛上免戰脾，不與他戰，待練好了五行陣，再下戰書。」葛爾丹大喜。便在烏裡阿蘇台下，立起碉樓五所，如法去修煉不題。

　　再說大將軍自那日得勝之後，犒賞三軍，即日拔營追到，方想攻打，只見高懸免戰牌，大將軍問眾人是何意見，明月子道：「我那日追策妄阿拉布坦時，有一道士來救他，我將傘打了他一下，他氣不過，必是去幫助他們了。且看他如何佈置，再作道理。」眾人道是。過了幾天，只見高高立了五個碉樓，直接雲霄，碉樓上插下五色旗。雲穀子知是五行陣法，便對大將軍道：「金川立起碉樓，是擺五行陣，這五行陣雖是利害，但他擺得不得法，只能相生，不能相剋。我今定下計策，用五行相剋之道破他。惟須百日方能煉就寶貝。現他營內必有異人，須防備他。我想岳將軍自精細人，須另帶一枝兵在營外巡綽為要。」岳將軍道：「師父吩咐，自當從命。」從此，岳鍾琪日夜在外逡巡，以防不測。

　　再說萬枘仙子五人擺好了五行陣搦戰。大將軍便叫何必正、明月子、清風子、癩殘、佛印去接戰。萬衲仙子走到陣前大喝道：「叫你那拿傘的出來，我要會會他。」明月子聽見，走到陣前道：「這反賊，你要會我做甚？」萬衲仙子道：「賊道，我要問問你，你那瘟傘是甚東西？」明月子哈哈大笑道：「聽我道來，你不要怕：

　　乾坤為我糊成兮，造化為我削柄。如來為我裱紙兮，老君為我蓋頂。

　　一張兮鬼神憮，再張兮日月囚，三張兮天地愁，饒你十洲三島眾神仙，過不了我的傘頭。」

　　萬衲仙聽罷道：「休說大話，俺不怕你。」將拂繩向明月子打來，明月子用傘格住。萬衲仙知是利害，口吐一團白氣，向明月子噴來，明月子不防備，打了一個冷噤，敗下陣來。清風子看見，便來接戰。只見百喜子道：「待我來斬這賊道，師兄歇一歇罷。」萬衲仙便回去了。清風子見這百喜子道貌翩翩，並無軍器，只有拂塵，便問訊道：「道友稚首了。」百喜仙子道：「你既念同道面上，何不退兵？」清風子道：「我是替天行道，你是助桀為虐，你反叫我退兵。」百喜子道：「不用多講，與你見個高低。」清風子道：「正要領教。」清風子一面說，一面在背上向葫蘆裡一抽，覺一道白氣，隨手抽了一把寶劍出來，那劍頭上白氣向百喜仙子繞住。百喜子口中忙吐出一股黑氣來敵住。兩股氣像生龍活虎的盤繞，好不有趣。兩家陣上的兵勇，看得眼花了，竟像看齣戲法的一樣。戰了多時，葛爾丹見難取勝，鳴金收軍。清營也收兵回營。

　　清風子、明月子見了大將軍說道：「金川營內大有異人，如何是好？」雲穀子道：「此後切不可出戰，待我煉就寶貝再行破他。」大將軍遂吩咐諸將不許出戰。過了幾日，葛爾丹見清營內毫無動靜，便與五仙商量道：「他見我擺下五行陣，他便不出戰，看來他是別想計較來破我們了。我想請諸位去他營內探望探望。」無憂子道：「待我去探，惟白晝怕他看見，不若夜中去。」葛爾丹大喜。當夜，無憂子暗中到了清營去探消息，不料被岳將軍手下的總兵哨見，連忙報知。岳將軍便自己提了槍出營來，看見一個道士從營中飛入清營，岳將軍也隨跟上，大叫「有奸細」。營中將官聽見，都起來預備。無憂子見眾人知得，忙要回身，爭奈岳將軍在後趕上，只得口中吐一口青氣，向岳將軍噴來。岳將軍大叫一聲，跌下地來。營內將士聽見，忙救了岳將軍，便將鳥槍向上施放。無憂子知有準備，只得退回。等得清營眾人來看，岳將軍已是不曉人事。明月子道：「這必是中了賊道之毒氣，昨日我在陣前被萬衲仙子噴了一口，尚且禁不住，何況岳將軍是個凡體。但不知他是什麼毒氣？如何施救？」雲穀子道：「我想五行陣必是五色料，他口內的氣，也分五色的。你昨日回來，臉上略帶白色，他口內的氣定是白色。」明月子道：「不差，然則我們看看岳將軍的面色如何，再作道理。」眾人走來，把火一照，卻是滿臉青色。雲穀子道：「不妨，不妨，我有解法。」正是：

　　世上總然多毒藥，山中還自產靈芝。

　　岳將軍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6回 烏裡阿蘇台陣破五行　羅卜藏丹津廣延三教

　　卻說岳將軍受毒昏去，雲穀子道：「他們所擺之五行陣，定然練五行的毒氣。仙家受過天地的精華，就中此毒也屬無妨，昨日明月子所以無事。岳將軍原是凡人，如何受得住。但他的五行毒氣雖是利害，究有相剋相制之方法。岳將軍所受的是青色，青乃屬木，須用金來克制他。但平常的金子是無用的，必須定風銅方能成功。定風銅是金之精華，最是難得，此地急切沒有覓處，如何是好？」年大將軍道：「這定風銅我家裡卻有個鐲子，是我父親用了萬金買來的，但遠在京城，路隔萬里，如何去取？」那癩殘道：「貧僧願去，不消一日，便可回來，惟須大將軍付一書信，方有憑據。」年大將軍大喜，連忙寫下書信，交與賽癩殘。見他接了信，道一聲「我去了」，已經無影無蹤的去了。大將軍大喜，對雲穀子道：「列位如此神通，量這小寇何難殄滅。」雲穀子道：「這也難講。就是金川那邊，騰雲駕霧的人看來也是不少，但我們以順討逆，看來定有能人相輔的。」

　　到了次日午間，只見賽癩殘已到營中，取出回信並定風銅鐲子一隻。雲穀子忙用符水將這定風銅鐲子放在符水中，念了咒語，然後弄開岳將軍的牙齒，將符水灌下去。不多一時，岳將軍大叫一聲：「我苦也！」霍的翻起身來道：「我難道做夢不成？昨夜趕金川賊道，被他口吐一股青氣，將我迷住，覺得五竅都塞住的一樣，異常昏悶，如何這回能夠醒轉。」年大將軍將上項事說了，岳將軍起謝。雲穀子道：「如今不必與他戰，等我煉完了寶貝，再去與他見陣。但要斬草除根，還須南先生設法。」南國泰道：「軍師有何吩咐，自當從命。」雲穀子道：「他以五行相生的道理來排陣，我便以五行相剋的道理來破法。將來破了他陣，他走了仍舊要報仇。我想排一太極陣騙他進來。這太極是生五行的，他見我用相剋的法子來破他，他一見這太極陣能生五行，他定然進來，想轉敗為勝。但前人所用的太極陣是生五行的，我今番只用太極陣外面的式樣，那裡面卻並不是太極陣的樣子。煩南將軍做十五駕機車，機車上俱有門戶，這門戶要有機關，只能進去，不能出來，地下都埋了地雷等類，等他衝進，機車發出火來，都與他斬草除根，豈不甚妙。」南國泰依令去造了。看看已到百日，先一日雲穀子下了戰書，金川營內批明日交戰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雲穀子一早登壇，對眾將道：「今日是要破敵了，餘先鋒與岳將軍帶兵繞出烏裡阿蘇台後面，聽一聲極大的響聲，你們便去打葛爾丹的營盤。南先生帶機車去排太極陣，一見他五個道人進了陣，便要放火。」又取出五色的劍來，將一把紅色的劍付與何必正道：「劍是火合寶石煉成的，能滅人間五金的毒氣。你拿這劍殺上插白旗的碉樓上，就可破他了。」又將一把白色的劍付與明月子道：「這是彩五金的精華煉成的，能滅草木的毒氣，你將這劍殺上插青旗的碉樓上，就可破他了。」又將一把青色的劍付與清風子道：「這是王母園中桃木煉成的，能滅泥土的毒氣，你將這劍殺上插黃旗的碉樓上，便可破他了。」又將一把黃色的劍付與賽癩殘道：「這是漢朝隗囂封函谷關的泥丸煉成的，能滅一切水毒，你將這劍殺上插黑旗的碉樓上，便破他了。」又將一把黑色的劍付與賽佛印道：「這劍是龍王宮內水晶淬煉成的，能滅一切火毒，你將這劍殺上插紅旗的碉樓上，便可破他了。每位帶精兵二千，破了他乘勢把碉樓拆了，免致遺患。南先生另帶五千兵去排陣。」眾人得令去了。

　　再說那邊五個道人，向葛爾丹說道：「今日清營內來討戰，定然定了計策，來破我們的。但我這五行陣是斷斷難破的，等他攻進來，－個個將他捆了，與元帥報前次喪地之仇。」葛爾丹大喜。只聽一聲炮響，清營內五個道人，帶了一萬兵馬出來，隨後又有五千兵，向西方擺下陣圖，卻是太極陣。那萬衲仙暗笑：「年大將軍如此無謀，今日必定為我所擒。」看罷，萬衲仙走到陣前，這雲穀子也立馬陣前。萬衲仙一看大驚，心內想道：如何云穀子也在清營內？原來萬枘仙的師父叫安慶子，卻是雲穀子的師弟，說起原由，本是同們師伯，所以相識。只得勉強問訊道：「師伯如何在此？」雲穀子道：「我替天行道，特來滅此小寇，你們何以不識天時，反來助桀為虐？」萬衲仙大怒道：「不用多講，你有本領，敢攻我碉樓麼？」說罷，五人走上碉樓去了。雲穀子如何不敢，把拂塵一揮，何必正拿住紅劍，攻上萬衲仙子的碉樓上；明月子拿著白劍攻上無憂子的碉樓上；清風子拿著青劍，攻上百城子的碉樓上；賽癩殘拿著黃劍，攻上百喜子的碉樓上；賽佛印拿著黑劍，攻上逍遙子的碉樓上。萬衲仙等五人，見何必正等攻上碉樓，萬衲仙用白旗一招，口內吐出白氣，無憂仙用青旗一招，口內吐出青氣；百喜仙用黑旗一招，口內吐出黑氣；逍遙仙用紅旗一招，口內吐出紅氣；百城仙用黃旗一招，日內吐出黃氣，五色氣都氤氤氳氳的，遮住碉樓，好不利害。忽見何必正等仗劍上去，把劍一揮，那五色氣都散了。清兵看見，鳥槍大炮一時打上，所有碉樓五座一齊拆毀。金川碉樓所靠的都是妖法，今見破了，自然要走了，萬衲仙見破了他的法術，碉樓斷斷難守，想邀齊道友逃往山中。忽見清營那邊排下太極陣，心想：太極是生五行的，其中卻有破綻，不如且打進去，定可轉敗為勝。便帶領無憂仙、百喜仙、逍遙仙、百城仙，一齊殺進太極陣來。南國泰看見，忙退進陣裡。萬衲仙不知是計，闖進了機車，方知上當。但進去有路，出來無門，一聲炮響，恍如天崩地裂的一樣，可憐四個仙子都死於非命。只有百城子是煉中央土氣，火能生土，所以借法遁了。

　　再說岳將軍、餘元慶聽見一聲響亮，知清兵得勝，便殺入金川大營。葛爾丹見五行陣破了，五座碉樓也毀了，剛想移營，不料岳將軍已經帶兵打進，葛爾丹那敢迎敵，只得與策妄阿拉布坦、宰桑等退往巴裡坤去，一面報知金川壬，請兵求救不表。當日年大將軍得了這一場大勝，又克復了烏裡阿蘇台，大賞三軍，所有投降的金川兵，傳令一概殺了。岳將軍諫道：「殺降是兵家所忌，大將軍總要三思。」大將軍不聽，眾人歎息而罷。雲穀子道：「我看太極陣內雖能燒死萬衲仙等，但有一個百城仙是煉土的，必定遁去，況他的師父是安慶子，雖與吾同門，卻與我不和的，諒他必來報仇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然則如何是好？」雲穀子道：「不要怕。有我在此，保你高枕無憂。」

　　再說金川王羅卜藏丹津，自恃兵強來侵中國，以為必能得勝，不料連接葛爾丹敗信，失了兩處要地，十分愁悶。狼軍師道：「我金川能人甚多，大王何不廣延三教，招募賢能，與清兵見個高下。」金川王便從他的計，掛出榜文，廣聘三教。看官，你知是那三教？中國三教是儒、釋、道，他那裡三教是回、釋、道，因西方回回教最多，儒教是沒有的，所以也叫做三教。當日金川王出榜聘請三教，早有葛爾丹的渾家賽梨花阿奴哈藤來見金川王，道：「大王既要聘請三教賢人，臣妾師父現居崑崙，何不請他下來，定能退去清兵。」金川王道：「你師父何人？」賽梨花道：「妾師名喚雪山老祖，是回教的祖師，他有徒弟十二人，妾是他第十二的徒弟。十一個師兄都是法術無邊，那老祖更不消說了。」金川王道：「如此甚好，煩你去請來。」正是：

　　能中還有能，強中更有強。

　　不知雪山老祖竟是何人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7回 安慶子計設強水陣　南國泰秘造昇天球

　　卻說這雪山老祖是回教的祖師，廣有神通法術，手下有十二個徒弟，六男六女，都是有擎山舉岳的才能，倒海翻江的本領，且都煉有隨身法寶。一個叫雲裡飛，煉就一個宇宙杯；一個叫霧裡飛，煉就一個日月鏡；一個叫遮天鵬，煉就一把風雨扇；一個叫遮山鷹，煉就一個陰陽盆；－－個叫過海龍，煉就一個乾坤瓶；一個叫攪海龍，煉就一個山河網。這六個是男徒弟。又有六個女徒弟，一個叫十丈紅，煉就一條捆繩索；十丈青，煉就一塊迷魂魄；李仙姑，煉就一條伏神帶；陳仙姑，煉就一條胭脂巾；賽王母，煉就一雙鴛鴦練；賽梨花，煉就一雙蟠天鳳，這六位是女徒弟。賽梨花是葛爾丹的渾家，本名叫阿奴哈藤。

　　當時賽梨花來到雪山，見了老祖，說起金川王的旨意。老祖道：「我們西方三教同尊，況我久知雲穀子也是得道的人，原該和好，方為合理，何必大家相殘。」賽梨花再三懇請，雪山老祖沒法，只得派五個女徒弟與他一同前去，又吩咐道：「總要見機，不可造次。」當日十丈紅等六人，辭師下山，一直來到金川。金川王看見大喜。正要撥兵交他，忽黃門官報導：「外面有兩道人，自稱安慶子與他的徒弟叫百城仙子來見駕。」金川王立命傳他來見。只見安慶子進來，施禮罷，說道：「聞得大王與清朝相敵，特行廣聘三教，那清營內有一軍師，名喚雲穀子，他與貧道有仇，是以特來相助。」金川王連忙叫他見了六位女將，令他們一齊起身，望巴裡坤進發。

　　不日到了，賽梨花見了葛爾丹，夫妻相會，自然歡喜，又將聘請三教的事情，及同來的眾人一一告訴了。百城仙是見過的，不容說了，餘外諸人都見過禮。安慶子道：「貧道小徒五人，今被他害了四個，此仇如何不報？」葛爾丹道：「清兵自得了烏裡阿蘇台，便移兵紮營在此。本帥因怕他法術，目下尚未見仗，求眾仙指教。」安慶子道：「貧道在山中煉成一物，名曰強水。此水性質利害，雖大羅金仙遇著，也要喪命。我明天擺一個陣圖，名喚天一陣，戰時，將清營的將卒捲進陣來，然後用強水淋他，必可得勝。」

　　再說年大將軍得勝之後，那日進兵在巴裡坤地方駐紮。一日，忽見金川營裡一聲炮響，兩個道人，六個女將，帶了數千兵一齊出來，年大將軍詫甚。雲穀子走到陣前，見了安慶子道：「師弟何來？」安慶子道：「你害我四個徒弟，特來報仇，你敢與我鬥法麼？」雲穀子剛要出陣，賽癩殘道：「師叔且慢，待我出去罷。」來到陣前。安慶子道：「你是何人？」賽癩殘道：「我是癩頭和尚的徒弟，名喚賽癩殘。你也是我的師叔，本是同門，何必相殘。」安慶子道：「你是無名下將，去叫雲穀子來。」賽癩殘大怒，用手帕往上一丟，只見一塊絕大的東西，向安慶子包下來。安慶子不慌不忙，用玻璃瓶往上一灑，那手帕已經無影無蹤了。再向癩殘一潑，癩殘打一個寒噤，逃回陣來，身上已去了一塊肉。賽佛印看見大怒，解下身上草繩來戰安慶子，祭起草繩，恍如一條青龍來纏一樣。安慶子仍用強水一潑，那青龍也不見了。賽佛印知道不妙，剛剛想走，已被安慶子用藥水灑著。忙跑回陣，呼痛不已，原來頭上中傷，將頭顱已癩去小半了。金川兵卷將過來，藥水到處，無不喪命，清兵大敗。雲穀子忙鳴金收軍。回到營中看兩個和尚時，已是傷重，只得派兵送他回山調理。便與年、岳二公商量道：「安慶子所用的水不知何物，癩殘、佛印都已受傷，看來也不是等閒的了。為今之計如何是好？」大家躊躇無計。

　　再說安慶子得勝回來，葛爾丹大喜，與他賀功，便道：「老師的藥水果是利害，但能多用些向空射去，更為上策。」安慶子道：「此水只有玻璃磁器可裝，別樣東西堅如五金，見了他都要消化，如何可以向空射擊？」葛爾丹想了－回道：「有了。」叫營中工匠造了數十筒磁器筒，外面都用白銅包了。這筒分做兩截，一大一小，將小的放在大的裡頭，往上一抽，藥水都在裡面，往下一按，藥水便可打出數十丈之外。造好了先將水來試過，果然裡頭的水打得好遠。安慶子大喜，即選一百個精壯兵丁，拿著水筒如法將藥水打向清營裡去。那清營內只叫得苦，沾著一點，便要喪命，況且營盤也隔他不住。數日之間，弄得清營內人人喪魄，個個亡膽。

　　南國泰道：「我現今想著一個法子，可破他的。但得將營盤移在山頂，使他這水打不上來，然後可以設法。」大將軍道：「你用何法破他？」南國泰道：「我想水雖利害，只能橫射。不能上射；就使略能上射，其力也是有限。我現想做昇天球，又名氣球，將兵丁、槍炮升到半天來打他，如此他雖有水，也不能射我了。」年大將軍聽見，依他移營在山頂。果然金川營不能將藥水打上來。過了幾日，南國泰巳造好了昇天球數十個，每個可坐百人，並安放火炮。如法試演，升到半天，用槍炮向金川營盤打下，這槍炮是比藥水更利害的。可憐金川營中折了無數人馬，想用藥水打上去，又打不著如此之高，葛爾丹憂悶異常。安慶子道：「元帥勿憂，貧道與眾仙姑上去，看看是何物，再作道理。」眾人稱是。

　　於是六仙姑及百城子，俱跟了安慶子上來。只見數十個氣球在空中來往，安慶子便帶眾仙殺上去，可憐這些凡人如何是他們的對手，都被安慶子等殺盡，反用火炮向清營內打去。南國泰看見，知道不妙，忙對雲穀子道：「氣球上的都是凡人，定被敵人用計殺了，反將此物來害我們。我又不能騰雲，眾位快上去將氣球盛氣的袋用針刺一小孔，便可跌下。」雲穀子忙與何必正、清風子、明月子上去，用隱身法使他不見，然後用針刺去，果然那氣球往下跌了。安慶子雖有仙術，卻不識機器，見氣球跌下，忙與眾仙姑遁去。當時雲穀子將氣球取到，便與南國泰商量。南國泰道：「氣球上必須眾仙都在上面，方保無虞。」雲穀子依言，與眾仙一齊保護著氣球，又來攻打那邊。安慶子看見，想上來廝殺，爭奈雲穀子在上敵住，依舊槍炮往下打去，弄得金川兵苦不可言。

　　一日，葛爾丹想著一個法子，叫做羅網營。是將細鐵絲做成一個網，張在營盤之上，槍炮打下擊都可盛住。如法做好，果然槍炮打不下來。安慶子道：「此網雖好，但我的藥水也用不著了，凡鐵一見此水，即封消化，我若用藥水打去，豈不壞了此網？如今只好別想方法破他了。但我昨日騰雲時，看見離此數十里外，有一個山叫鶯管嶺，甚是險峻，卻在清營的後面。莫若悄悄引兵去占了此山，前後夾攻，清兵自敗矣！」葛爾丹大喜，問：「那位肯去？」策妄阿拉布坦及宰桑都說願去，當下便撥精兵二萬與他去了。正是：

　　前門驅得斑斕虎，後戶偏來狠毒狼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，下回分解。

第08回 餘元慶陣斬宰桑　岳鍾琪路遇仙童

　　卻說清營內見昇天球無用，方擬別尋法術，忽見探子報導：「離此五六十里地，在吾們營盤後面，有一個山，名叫鶯管嶺，已被金川兵占住了。」年大將軍聽見，忙與岳公商量，岳公道：「如此前後受敵，如何是好？不若待某前去迎敵，只要餘將軍與我同去，便可得了。」年大將軍聽了，便叫餘元慶跟著岳公，分兵一萬，一同往鶯管嶺去。來到嶺下，已是黃昏，仰見營盤尚未紮定，岳公吩咐不要紮營，趁此銳氣先行攻上。一聲吶喊，清兵猶如潮水湧上去。宰桑看見，忙帶兵殺下來，槍炮齊施，好不利害。爭奈清兵毫不畏懼，前陣死了，後陣又進，餘元慶當先，一枝槍如蟠龍一樣，衝上去剛剛遇著宰桑。宰桑騎著馬，掄一把大斧，撇面打來。餘元慶把槍一迎，覺著這斧沉重，知道宰桑有力，心生一計，把馬口一兜，向山下就走。宰桑不知是計，剛想追來，不想那槍已從下面直刺上來。當時宰桑在上，餘元慶在下，這槍刺不著宰桑，恰好刺著他所騎的馬，把宰桑掀了下來。那鶯管嶺是高個山，宰桑從山旗跌到山下，你想這人活不活呢？岳公見餘元慶得勝，便揮兵殺上。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見來勢不佳，又傷了名將，只得舞動大刀，自己殺下來，方能敵住。岳公見急切難以成功，況已挫他銳氣，便鳴金收軍，在山腰擇一平陽，紮營過夜，再作道理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傳令將金川營團團圍住，俾他水洩不通。策妄阿拉布坦知不能抵敵，只好棄了營盤，衝殺下山去了。岳公見他走了，忙趕下去，足足趕了半天，走了百餘里地，仍趕不上，只得回來。岳公回來之時，叫兵丁先走，自己按轡徐行。只見青山綠水，草色茸茸，心想：塞外竟有如此好去處，就是中國江浙，也不過如此。來時因忙於追賊，是以不曾留心，不料竟有如此好所在，一路把玩不已。忽見路邊一個童子，年紀十三、四歲，容貌清秀，挽著雙髻，騎著一隻牛，緩緩而行，口內作歌道：

　　「天地清明兮日月光，何物小丑兮偏跳梁。小丑跳粱兮法術強，法術強兮惟我能降。」

　　岳公聽見，心想道：這孩子年紀小小，偏能說大話。又轉一念道：「古來能人不論年紀很多哩，且待我盤問盤問他再說。」便向童子拱一拱手道：「請問小哥，這歌兒是誰編的？」童子笑道：「慚愧，是我自編的。」岳公道：「既是小哥編的，請問歌語中是何意思？」童子道：「現在清朝來徵金川，路遇能人，不能前進，小可有些小法術，可以降伏他。」岳公道：「小哥，請問你有何妙術降伏他？」小童道：「不瞞長官說，俺曾遍遊五大洲，所有名山均也到過。曾訪得名師，煉得法寶，不論大羅金仙，見我也要害怕，長官如不信，可以帶我去見見陣，試試我的法寶，便知詳細。」岳公聽見，忙下馬施禮道：「請問尊姓大名？」童子道：「俺是更生童子是也。將軍不要因我年紀而少覷了我，我包你馬到成功。」岳公道：「然則請仙童一同回營罷。」更生童子依允。先來到鶯管嶺收拾了人馬，然後回大營去。

　　看官，你道這童子竟是何人，就是葛爾丹害死的老僧，名叫定禪的。他死去之後，英靈不昧，投生在甘肅蘭州地方。一生下來便能講話，家人以為不祥，棄他在荒野。有一位無上祖師，是知他有一段因緣，便養了他。替他起了一個名字，叫更生童子。又教他許多法術，不上八九歲，已能騰雲駕霧。祖師便教他遍遊天下，廣求法術。到歐羅巴洲，遇著一位瑞典國的奇人，傳他一件法寶，名曰電氣鞭，祭煉起來，迅如雷，捷如電，遇著些小使能喪命，就是鐵漢金剮、菩薩羅漢見著這電氣鞭，也無有不壞的。這日祖師忽對他道：「更生，你可下山去了，但不可著了塵魔，迷了本性。將來成功，速回來修自己的功行要緊。」更生道：「祖師吩咐，自當從命，但我下去何人用我？」祖師道：「你從此向西去，在巴裡坤左右自有機會，你自己見景生情便了。」更生聞命，便依言前來。正值看見岳公追趕金川兵，他就躲在一邊，及岳公回來，他藉高歌引他。果然岳公聞歌問他來由，帶他回營，這就是葛爾丹的對頭了。言歸本傳。

　　再說岳公與更生來到大營，見了年大將軍及一班道友，雲穀子曉得其中因果，便對年大將軍道：「這孩子雖是年幼，卻有法術，大將軍不妨重用。」年大將軍允諾，擇日興戰，便叫更生出陣。更生領命，前來金川營搦戰，高叫：「有人敢來與我一戰否？」葛爾丹看見是一個孩子，心想道：這些小年紀便敢臨陣，我看來者不善，善者不來。便問：「何人敢去？」十丈青道：「奴家願去。」飛馬來到陣前，看見一個孩子，便道：「乖乖，你娘來收拾你哩！」祭起迷魂帕來要害他，不料被更生將電氣鞭一晃，那帕子不知往那裡去了。十丈青大驚，剛要回馬，那電氣鞭已到，在他身上一亮，十丈青已香消玉殞了。十丈紅看見大怒，飛馬趕來，祭起捆神索來捆他，更生眼快，把鞭又是一晃，十丈紅當場倒下，那索子也不見了。李、陳二仙姑看見大怒道：「傷我兩個道伴，此仇安得不報！」一同出陣。一個祭起縛神索，一個祭起胭脂巾。更生不慌不忙，一鞭晃去，已把李姑打倒，只有陳仙姑的胭脂巾罩在空中，欲下不下。陳仙姑知道難取勝，又怕傷了自己的寶器，只得收巾逃回。清兵乘勢殺上，殺得金川兵只恨爹娘不多生兩隻腳。葛爾丹看見立腳不住，棄了巴裡坤，速忙退後，飛逃葫蘆關去了。年大將軍得了巴裡坤，重謝更生童子，再商量取關之法。

　　看官，你知道六位道姑的法寶是何物事？那捆神索是髻上頭繩煉的，迷魂帕是金訶子煉的，縛神帶是褲子帶煉的，胭脂巾是穢布煉的，鴛鴦練是腳帶煉的，蟠天鳳是繡鞋煉的。別位遇著他是受不起的，獨是更生童子是個童男，又是前世高僧，況他電氣鞭又是無情，所以不怕。獨遇著胭脂巾，因是穢物，所以不去傷他。那胭脂巾是邪術，見了正術自然也不敢來傷他了，是以陳仙姑獨得無事。言歸本傳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敗後，訪知清營內添了一個更生童子，更加利害，越加憂悶。到了葫蘆關，緊守關門，想要請救，安慶子道：「勝敗兵家常事，元帥何必憂慮？我看陳仙姑的法術，那童子也不敢傷他，定然利害。不如今夜去劫營，再作道理。」葛爾丹道：「軍師計將安出？」安慶子道：「我想分兵四隊，策先鋒與賽王母仙姑為一隊，打他前營；元帥自己打他左營；元帥的夫人打他右營；貧道與陳仙姑兩人，在空中打下。除我兩人不用帶兵外，其餘三隊，每隊帶五千，一半用鳥槍，一半仍用強水水筒打去。叫百城子守住大營。如此雖不全勝，也可得些便宜。」葛爾丹大喜，依計施行。

　　再說清兵剛紮好營盤，已是傍晚。忽見一陣風來，雲穀子道：「不好了，今晚敵人必來劫營，須要準備。」叫各人戎裝預備，馬不離鞍，弓不離弦，足足等到四更天。見無動靜，將士未免倦怠，各人正想略略睡下，忽聽一聲炮響，四下裡不知多少人馬衝殺來，正是：

　　蜂蠆能教人中毒，彈丸小國出能人。

　　勝負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09回 葫蘆關年賡堯敗北　金川營安慶子歸天

　　卻說金川兵打進清營，清營內兵卒慌亂異常。大將軍吩咐不許亂動，一面下令餘元慶與明月子敵住策妄阿拉布坦與賽王母一路，清風子敵住賽梨花一路，岳將軍敵住葛爾丹一路；更生四路接應。一面分派，金川兵將已經用強永直射進來，清兵沾著，當時身死，況且黑夜裡，對面不見，正不知敵人多少。

　　更生童子忙將電氣鞭祭起，即時如同白晝。大家望上一看，又叫起苦來，原來上面還有兩人在上施展神通。大將軍忙叫南國寨升起氣球，球上兵卒叫雲穀子、何必正統帶，與安慶子、陳仙姑對敵。這一場大戰，殺得天昏地黑。當下餘元慶敵住策妄阿拉布坦，剛戰得數合，策妄阿拉布坦祭起飛標，打中餘元慶背項，餘元慶負痛逃去。清風子與賽王母交戰，一個舞動雨傘，颼颼風生，一個祭起鴛鴦練，左右纏繞；清風子正在支持，忽被金川兵將強水打來，剛剛打在手上，知難取勝，只得退去。賽王母在後追來，更生童子服快，用電氣鞭在他身上一晃，立刻倒下。策妄阿拉布坦知這鞭利害，只得收兵不趕，只單用強水打去。那邊清風子敵住賽梨花，把葫蘆內的劍抽出，那股白氣繞住賽梨花，那賽梨花慌忙祭起蟠天鳳打來，清風子一不留心，剛剛打在鼻上，負痛逃下。那邊岳公敵住葛爾丹，十分酣戰，正是棋逢敵手。忽聽四面亂嚷，都說清兵敗了，心裡暗暗吃驚，只得退下。年大將軍看見三處人馬都抵敵不住，傳令棄營退後，叫更生童子斷後，更生將電氣鞭化一條白氣，攔住金川兵，金川兵方不追趕。

　　再說雲穀子等在上面戰退安慶子與陳仙姑，想用槍炮打下，又恐傷了自家兵馬，只得停在空中防備。及見清兵退淨，金川兵離得遠些，然後將槍炮施放。葛爾丹看見，慌忙退兵回營。檢點人馬，雖有折損，卻也有限，只可憐壞了賽王母。但今夜得此全勝，真是出兵以來未有的奇功，便將情形申報金川王去了。

　　清營兵見金川兵退去，其時天已大亮，忙檢看人馬，陣亡總兵二名，參將三名，游擊五名，都司以下三十八名，兵卒陣亡者八千名，傷者三千餘名，馬亡三千匹，猶幸機械、糧食未曾丟得。清風子、明月子受傷甚重，意欲回山，餘元慶亦臥病在牀。更生童子道：「兩位道友及餘將軍既受傷，何不待俺來醫治？這電氣鞭能生人，能死人，雖十分沉重之症，將電氣運在他身上，立刻可癒。」說罷，將電氣在他們身上運動一面，果然好了。清風、明月、元慶忙稱謝不已。年大將軍道：「我出師以來，從未有如此敗北，今將如何設法，眾位明以告我。」

　　雲穀子道：「我料金川營內最利害者安慶子，若除了他，便可無憂矣。他六個女將之中，已壞了四個，餘存二個也不必憂。我看除安慶子，還是令師癩頭和尚，貧道是沒有這等本領。令師有追魂奪魄的符，他若來時，定可取勝。」大將軍甚喜，問：「誰去請？且不知家師現在何處？」清風子道：「貧道知得師父在王屋山中，就待貧道去請罷。」大將軍依允。清風子去不兩日，便回來道：「貧道已見過師父，將上項事情說與他聽了。他說現在不能抽身前來，說有師叔在此，亦可設法除安慶子，要用那符可先取去，將來有要緊時候，他當自來。」說罷將追魂奪魄符，呈與雲穀子。雲穀子道：「既有符來，就師兄不來，也是一樣。」便命在營後築一高壇，上面裝一草人，寫了安慶子八字在上，自己步罡念咒。到了七日，對更生童子道：「這場功勞要你乾的了。」更生道：「師兄吩咐，自當從命，但不知何事？」雲穀子道：「安慶子被我作法，定然神魂不安，他是有道的人，晚間定然坐禪，他的神明一定，我就不成事了。你去攪亂他的精神，使他恍恍忽忽，然後用這追魂奪魄符來黏在他背後，我這裡便可設法了。」更生童子依言，袖了電氣鞭。原來他的鞭能長能短，能光能暗，所以當下更生童子斂了電光，用隱身法來到金川營裡。

　　那時已是更餘天氣，營中習鬥森嚴，巡綽異常緊密。幸而無人知覺，一直來到安慶子帳內。見安慶子蹯著腿在那裡坐禪，忽然高聲叫道：「有奸細！快捉，快捉！」各營兵卒聽見，都來訊問。更生童子聽了，忙飛騰空中，見一面亂嘈嘈了一回，仍舊肅靜。待一回仍偷下去，不敢近前，遠遠望見安慶子依舊坐禪。更生想道：「安慶子是有道之士，師父叫我來亂他的精華，然後用符貼他，何不就用電氣來擾他一擾。」說罷，斂了電光，把鞭放長了，向他面前亂晃。晃了一回，果然利害，安慶子便坐不穩，像要睡著的一樣。更生便輕輕走到他背後，用符黏在他背後，一溜煙走了。回來報知雲穀子，雲穀子大喜：「如此便成功了，明朝便知分曉。」

　　再說到了次日，葛爾丹去請安慶子商議。小校來報導：「軍師不知何故，坐在那裡，總不出聲。」葛爾丹大疑，喚了渾家賽梨花，及陳仙姑、百城子一同去看，只見他果然不聲不響。叫了兩聲，賽梨花是有道行的，看見說道：「不好了！軍師羽化了。」忽見他背後一道符，跌足道：「這一定是中人奸計，如何是好？」葛爾丹道：「你何以知道賊計？」賽梨花道：「這便是姜子牙害趙公明的法術，不然這符是那裡來的。」葛爾丹道：「怪不得昨夜先時軍師高叫有奸細，各人找尋不著，後來不聽見叫，想是上他當了，為今只得將他埋葬，再作道理。」便叫百城子經理喪事，大家嗟歎不已。

　　忽報清兵到了，有個雲穀子要請軍師講話。葛爾丹納悶，百城仙子道：「待我去。」提了劍，來到陣前大罵：「賊道，傷害同氣，如此無良，不殺你誓不為人！」雲穀子道：「你去叫你師父來。」百城子道：「賊道，害我師父，還要裝聾作啞。」便仗劍來取雲穀子。雲穀子轉入陣中，叫更生童子去接戰。更生子應命，拿了鞭，接住百城子問道：「你來何干？」百城子道：「來取你小狗命。」更生子哈哈大笑：「待我送你去見你師父罷。」兩個交戰，不上數合，電光著身，百城子果然去見他師父了。陳仙姑看見大怒，飛起胭脂巾來戰更生，惱得更生性起，說道：「你這賊人用那穢物來害人，我前番不傷你者是避你的污穢，今番我拚三天的祭煉，也顧不得你了。」說罷舞動電氣鞭，剛剛一晃，陳仙姑已死在沙場，那條巾也不見了。說也奇怪，這條電氣鞭也不能伸縮自由，而且那光也沒有了。

　　不說更生去祭煉電氣鞭。再說當下大將軍見得了勝，便揮兵前進，大殺一場，金川兵大敗，守住葫蘆關，再不敢出。大將軍得勝犒賞後，便道：「如今安慶子已亡，早夜可以安枕矣。但這葫蘆關如何攻取？」雲穀子道：「不上三日，包你有人送關。」大將軍道：「何以知得？」岳公道：「我料賊人必用詐降。」雲穀子向他溜了一眼，岳公便不言了。

　　且說葛爾丹自那日敗後，與將士、夫妻商議道：「我們連亡兩位大仙，如何是好？」賽梨花道：「待我再往師父處求救。」葛爾丹道：「雖則是好，但目下兵臨城下，你去了，我們更何所依靠？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我有一計，未悉可行否？」葛爾丹問是何計，策妄道：「現在我們會仙術的都死了，就以此言騙他，說你不識天命，我卻見計投降。只要誘他進關，待他到了關下，現有安慶子剩下的藥水在此，向他射去，如能射得年賡堯、岳鍾琪及雲穀子等，使可轉敗為勝了。」葛爾丹大喜。正是：

　　臨敵剛才驚敗北，奇謀又作詐降書。

　　此計得行與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0回 偽先鋒假獻葫蘆關　眾回子巧排六合陣

　　卻說策妄阿拉布坦想行詐降計，葛爾丹道：「那年、岳二人及他手下諸人都是不易欺的，你想這計如何使得？」策妄阿拉布坦在他耳邊，道如此如此，使可使得。即日在左近鄉間選－個女子，與賽梨花差不多的相貌，假扮夫人，使策妄阿拉布坦與他奸好。葛爾丹假去捉奸，將那女子殺了，在城上來號令，說是他的渾家，犯姦殺死的。那策妄阿拉布坦假意與葛爾丹戰了兩戰，逃到清營來，說要投降。岳公聽見，忙叫請進相見。問道：「策將軍何事見投？」策妄道：「葛爾丹的渾家賽梨花，與小將相識有年，不幸被他撞見，那賽梨花就被他殺死了。小將特到此處，萬望將軍收錄，定然立功報效。」岳公大喜，十分款待。正與大將軍相見，忽報金川營有一將官來搦戰，單搦策將軍去戰。岳公道：「策將軍就去會會他。」策妄依言，提了刀飛馬出陣。只見來將大喝道：「黑面鬼，你犯了姦淫還不就縛，更待何時？」策妄阿拉布坦大怒，舉刀相迎，不上二十個回合，便一刀把那將官殺死，提了首級來報功。岳公大喜，將功記了，安慰他道：「策將軍如此英雄，甚是可敬，但有何策可取此關？」策妄道：「目下清朝強盛，金川衰弱，人人知道的，小將在那邊時時向葛爾丹，勸他投降，爭奈他不識天時，妄思螳臂當車，所以久與小將不和。但他手下的人與小將相好，意見相同的甚多，小將來時曾與他們暗中定計，俟有隙縛了葛爾丹，叫他們獻關。將軍如肯見從，小將當寫一封信射進去，約定日子，他們在內便可行事。」岳公大喜道：「如此甚好，就定了今夜罷。若得此關，將軍就算大功。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小將不過順時識命而已，那敢邀功？」岳公便進中營，與年大將軍畫定計策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使人行了詐降計，以為可操勝算了。這日接到策妄阿拉布坦的箭信，知道約在今晚，便預備強水水筒在關上，年、岳二公一到，就要害他。眼巴巴望到黃昏，看見策妄阿拉布坦騎著馬，來到城下搦戰，後面便是岳將軍跟著。策妄阿拉布坦大罵葛爾丹無良，如有人擒獻，定當重賞。說話之間，只見關上的兵丁嚷道：「待我來擒。」早把葛爾丹雙手挾住，大叫：「我們獻了關，策將軍快些進來。」策妄阿拉布坦便要岳公進關，他自己先匹馬飛進城去了。岳公隨後跟進來，並招呼後隊殺進。關上的兵剛要用強水射下，不料半空槍炮齊施，把那強水兵一齊打死。原來是何必正帶兵在昇天球從空打下。葛爾丹情知不好，忙會同妻子及策妄阿拉布坦，一齊殺下關來，想抵禦清兵。無奈清兵如潮的湧上，為頭的岳將軍異常驍勇，殺得金川兵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渠，乘勢取了葫蘆關，葛爾丹已退到准葛爾部去了。

　　年大將軍得了關，設宴賀功，便道：「得關之功，都是岳將軍的。但岳將軍何以知他是詐降？況他既殺其妻，又殺來將，城上偏又擒著葛爾丹，若在別人則要中計的，將軍競看得如此真切，請問其故？」岳將軍道：「葛爾丹所恃者法術耳！今他法術之士俱已死盡，他還敢守住此關，知他必有所恃。所恃者什麼，一定是強水了。但平常用強水射我們，我們定可躲避，所以要人詐降，騙我們來到關下，他方用強水射下，使我們無可躲避。又恐我們不信，所以假將妻子殺死。你想他的妻子是有法術的，真是犯淫，他尚不肯殺害，所以知他全是假的。至城上擒葛爾丹更加假了，並不捆縛，只用兩人夾住，此等只好騙騙粗人，稍有心肝人，便不能瞞的了。」眾將悅服。

　　次日，大將軍傳令兵將前追，一路金川兵傷殘者不計其數，因逃不及的都跪地乞降，大將軍叫一齊殺死。岳公勸道：「殘兵乞降，不宜殺害。」大將軍道：「金川人反覆無常，若不殺完，必遺後患。」不聽岳公之言，共殺降兵五千餘名。眾人歎息不已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退至准葛爾部，餘兵無幾。一面招募兵勇，一面把守關隘，軍威復振。與賽梨花商量道：「目下大敗，如之奈何？」賽梨花道：「待我再去師父處求救，元帥且深溝高壘，不可與戰。」葛爾丹依言不表。且說賽梨花乘雲來到雪山，見了老祖，大哭不已。老祖道：「你縱不來，我已知道。我原說叫他們不要去，是你再三求我，今日同門傷殘，汝尚何面目見我？」賽梨花道：「師父見怪，原是有理，但為臣子者，若不戮力輔主，何以對天下之人。縱生在世上，也是被人恥笑。求師父再要救我一救。」師父道：「你們逆天行事，如何可成？且清朝氣數當盛，就去也是無益。」賽梨花再三苦求，加之雲裡飛六個男徒弟，因傷了同門，十分憤懣，也在旁慫慂。祖師道：「你們既如此憤激，敢去幫助他麼？」雲裡飛道：「師父如允從，弟子們都願去。」祖師知難挽回，只得由他們去了。賽梨花十分歡喜：「謝謝祖師。」六個道友都帶了法寶，一同前來。

　　到了營中，葛爾丹接見，欣喜異常，款待之後，共商破敵之法。雲裡飛道：「小弟在山時，聞師父說起，女道友們定然遭害，所以弟等暗中操練陣法，以圖報復。已經練就一個六合陣，十分利害，明日待我們擺好，使他不敢前進。曠日持久，他自然要退去了。」葛爾丹甚喜。次日，雲裡飛擺好六合陣，其陣分東南西北上下六處，東方是雲裡飛管帶，西方是霧裡飛管帶，南方是遮山鷹管帶，北方是遮天鵬管帶，上方是過海龍管帶，下方是攪海龍管帶，各執法器，按方分站。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按兵數日，想要交戰，忽報金川營外擺下陣圖，大將軍忙請各位出去觀看。果然陣裡陰雲瑟瑟，殺氣騰騰，便添了一重心事。雲穀子道：「陣法如此利害，如何過去？」餘元慶道：「軍師莫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，待小將前去破他的。」雲穀子道：「將軍雖勇，但他有法術，不可以力相爭，千萬勿去。」餘元慶定要去，何必正道：「將軍要去，待貧道與你一同去罷。」雲穀子知難挽回，只得由他去了。當下餘元慶帶了前鋒的將校百員，精兵三千，何必正仗劍，也帶著官校兵卒，大喊一聲，分兩邊殺進陣來。只見陣門大開，清兵到處，金川兵便紛紛退下，分兩邊卷過去了。餘元慶一直追進，來到一個空地，只見一回子站在面前，大喊道：「往那裡去！待我收拾你。」餘元慶大怒，挺槍交戰。只見那回子，不慌不忙把東西往上一丟，說道：「蠻子，看俺寶貝！」

　　餘元慶仰上一看，卻是一隻杯子，忙想用槍來撥，不想那杯已在他頂上罩下，可憐一位能征慣戰的英雄，死於法寶之下。百員將校精兵都被擒住，一個不能走脫。原來這將就是雲裡飛，那杯子就是宇宙杯了。再講那何必正帶了官兵殺進陣去，剛剛遇著霧裡飛，大戰一場，被霧裡飛用日月鏡將他照了一下，何必正登時神昏志亂。金川兵一湧而上，將他縛住，兵卒也都被擒，解往葛爾丹營內，葛爾丹大喜。推過何必正來，想要問問清營中虛實。只見何必正雙眼緊閉，不能言語。霧裡飛道：「他因受了我的法寶毒氣，所以如此。元帥要鞫問他，須等十二個時辰，他就醒了。」葛爾丹依言，叫人把何必正囚起來，待醒時再問。正是：

　　蛟龍暫被蠅蟲困，一遇風雲便上天。

　　何必正性命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1回 岳將軍痛哭餘先鋒　雲穀子大破六合陣

　　卻說到了明日，何必正所中毒氣，已經過淨，睜開雙目，只見手枷腳練，猛想昨日交戰情事，心下明白。剛要脫身，忽見兵丁將他提到葛爾丹面前，葛爾丹喝他跪下。何必正理也不理，面朝裡，背朝外，大罵：「反叛之徒，久後必為我所擒。」

　　葛爾丹大怒，叫勇士扳他過來，誰料如生鐵鑄成的一般，動也不動。葛爾丹親自用劍來斬他，何必正手腳一拍，枷練俱已脫落，用手一指，葛爾丹已不能動彈，那劍也跌落在地。何必正剛要取劍斬葛爾丹，那知過海龍已經來到。何必正雖不認得他，看他回回打扮，手段一定高強，連忙借土遁遁回本營去了。葛爾丹直待一個時辰後，方才醒過來。對眾人道：「清營有如此異人，如何是好？悔不昨日殺了他的好。」過海龍道：「這些小術，何足為奇，待明日再捉來時，元帥殺了他，以報今日之仇也未遲，何必著惱。」

　　不言金川那邊。再說清營內，見餘元慶與何必正兩人，去久不見回來，大將宰甚是憂慮。雲穀子算道：「餘先鋒諒難生還，何必正斷乎不怕。」岳公聞言，放聲大哭，直至晚間，尚不見一人生還。雲穀子也驚疑起彩，想道：「那回教的法術，有如此利害，如何是好？」過了一日，到明日午後，方見何必正回來。大家問他如何，何必正將自己情形說了一遍。復道：「餘先鋒及帶去的人馬，看來是完結的了。」岳公又椎胸大哭道：「我們從前同門何等親熱，方期同享富貴，不料中途殉節，嗚呼衰哉，嗚呼哀哉！」眾人苦勸，方才止哭。大將軍也十分憂悶。

　　雲穀子道：「兵來將擋，水來土掩，勝負乃兵家常事，何必如此。況餘將軍為國捐軀，正可名垂不朽，我們宜該相賀，豈可作兒女態，相啼對哭耶！為今之計，宜商量破敵之法為要。」岳公道：「辱蒙見誨，感佩不盡，但某與餘將軍同門有日，不得不悲耳。但破敵之法計將安出？」雲穀子道：「我不知回教法術如此利害，所以輕於打陣，致有此敗。待我今夜親往察看，再行定奪。」

　　到了晚間，雲穀子偷偷出了本營，用隱身法來到陣前。只見陣前鐵桶相似，無隙可入。雲穀子騰至半天，下看陣中，也是密密層層，無處可入。復借土遁，來到陣底下細看，誰料到陣底下，也如銅牆鐵壁一樣。上下四方都不能進去，只得退回。心內想道：「利害，利害！但他這陣不知何陣，待我慢慢打聽，再作道理。」雲穀子回營說與眾人聽了，眾人皆納悶異常。次日，雲穀子吩咐一個都司，名叫黎宗配，命他往左近，捉一個回子來訊問。黎都司聞言，便帶了幾十個兵丁，去捉回子。不料先被葛爾丹，叫手下兵丁假扮鄉人，伏在左右，等黎都司來捉人時，一聲暗號，反將黎都司拿住，解往金川營裡。黎都司跪在地上再三哀求饒命。葛爾丹看見道：「此等無名小卒，只好在鄉間欺貧害弱，我此處用他不著。但白白放他回去，倒便宜了他。」傳令將黎都司的眉、鼻、耳，口一齊削光，方放他回來。黎都司忍痛奔回。年大將軍看見大怒道：「賊人如此無禮，誓必殺盡他方稱我意。」叫黎都司快去醫治。後來這黎都司，雖然醫好了，卻沒有五官，人都代他起一個諢名，叫「渾沌黎宗配」，不表。

　　且講次日，雲穀子再叫清風子去探消息，清風子領命，只單身一人向六合陣來。用隱身法於黃昏時，看了一回，不能進去，便繞至陣後，偷看金川營盤。再繞過營盤，卻是荒野，遠遠見兩三點燈火，知是村莊。他卻趕至村莊，以借宿為名。一老者見他是道家妝束，便款迎至家。清風子問道：「老丈，此處是何村名？貧道想到烏裡阿蘇台去，可是此路去的？」老者道：「路到去得，又是大路好走，但目下只好繞到別處，方能去得。」清風子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老者道：「因此處大王與清朝抅兵，清朝委年賡堯做大將軍，岳鍾琪為副將軍，前來徵討我們。大王叫葛爾丹做元帥，與他對敵。屢次喪師失地，目下得了六個回教的神仙，擺了一個六合陣，十分利害，看來清朝是要輸的了。」清風子道：「這六合陣如何利害？」老者道：「聽他的兵丁講，這陣裡分散東西南北上下六方，每方一名回仙管帶，各有寶器隨身，所以利害。」清風子道：「據說果然利害。夜深了，請安置罷。」老者去後，清風子便乘雲回營，一五一十的述與雲穀子等聽了。何必正道：「他既是回教，都怕豬肉的，何不以豬血來破他。」岳公道：「他陣裡只照顧六處，還有東南、東北、西南，西北未曾照應，是個大破綻。」

　　雲穀子聽了，忽然醒悟，即刻請了南國泰商量，叫他造四十輛豬頭車，其法以豬皮張於車之四圍，另將豬頭裝於車前，究如一隻豬一樣。車中藏兵十四人，十人手執洋槍一桿，四人守桶一個，桶內滿藏豬血，分為四隊，由東南、東北、西南、西北，四路打進。如遇有法術之人，不與他戰，單用豬血向他潑去，如此雖不能破他，亦可避他的法術了。每輛豬頭車之後，跟精兵千人，另選有法之人統帶，使他之法術不行，我之法術得展。四十輛車都在中央取齊，然後先從半空中施放槍炮，破了他的上方，再東南方打進之車，須向西北方打出去，西南方打進之車，須向東北方打出去，東北方打進之車，須向西南方打出去，西北方打進之車，須向東南方打出去，使他陣圖紛亂，便不戰自破矣！」計畫已定，便派更生童子由東南打進去，何必正從東北打進去，明月子由西南打進去，清風子由西北打進去，雲穀子在外指揮，岳公與南國泰督率諸營，俟我兵破陣時，便去打他的營盤。指撥已定，明日舉事。

　　且說雲裡飛六個回子，自持法術，藐視清兵，以為不久便可退去。一日，忽見清兵護衛著數十輛車子，打進陣來。過海龍在上方看得清切，把旗一招，六方兵士俱各預備。誰知這車兒不向東、西、南、北打來，卻從四面角處攻進。雲裡飛也不以為意，誘他到陣裡，再來擺佈。不料近前一看，叫起苦來。

　　原來回教最忌豬肉，見了忌諱，如何敢打。方將設法抗拒，那車內槍炮，已經乒乒乓乓打來。雲裡飛等那時顧不得避忌了，拿著法寶剛想祭起來，忽見車內兵士用豬血盡力潑來，潑得雲裡飛等滿身是豬血，弄得法寶都祭不成了。雲裡飛等只得按住陣腳，用大炮對著打。爭奈清兵四圍打進，勢甚兇猛，左衝右突，弄得陣已亂了。雲裡飛奮不顧身，一味死戰，正遇著何必正，仇人相見，分外看得清楚，必正仗劍力戰，雲裡飛看看要輸了，想祭起法器來，又被污了，只得化一道金光，往東奔逃。何必正不捨，緊緊追來，將近追上，雲裡飛變了一隻大豬，張牙舞爪來吞必正，被必正一劍斬為兩段。那邊霧裡飛、遮天鵬見勢頭不好，法寶又被污了，要想逃回，剛遇著更生童子，被更生一鞭打去，兩個回子均死於非命。遮山鷹、過海龍、攪海龍三回子，忙奔往營盤，與賽梨花保著葛爾丹及策妄阿拉布坦等，棄營逃往青海去了。清兵得了准葛爾地方，安民已畢，年大將軍傳令前追。

　　再說葛爾丹來到青海，守住關隘，長歎道：「我葛爾丹勛名蓋世，南征北討，人都叫我西諸葛，不料今日兵敗將亡，一至於此！」想罷便要覓死。渾家賽梨花勸道：「元帥切不可如此，勝敗兵家之常，我現有雄兵數萬，良將多員，何難報仇？」遮山鷹也道：「元帥何必憂慮？待我回山去請師父來，定可報仇。」葛爾丹道：「若說祖師肯來，我可無憂矣，煩你快去請來。」遮山鷹從命，一直來到雪山，見了祖師，放聲大哭。祖師道：「如何？我叫你們莫去，你們偏偏要去，弄得如此狼狽，豈不是自取其禍。」遮山鷹道：「他欺我，把車子上都裝了我們祖宗的神像來打我們，又拿豬的血水來制住我們，所以如此吃虧。」祖師聞言大怒道：「賊道如此無理，待我親走一遭看。」遮山鷹大喜。正是：

　　請將不如激將，慫人勝過求人。

　　雪山祖師下山如何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2回 雪山祖師計設水火霧　癩頭和尚巧造地行車

　　卻說雪山祖師聽了遮山鷹的說話，勃然大怒，決意下山來敵清兵，便點齊手下徒眾，同來青海。原來雪山祖師除十二個大徒眾之外，尚有小徒弟數百人，都是走獸等類。當日一同來到營中，葛爾丹親自出去迎接。葛爾丹道：「弟子喪師失地，重勞祖師遠涉，實在抱歉之至。」祖師道：「清營如此無禮，故我特來會他一會，定要報仇。」說罷，向各處看了形勢，於要路伏下三處精兵，都是他的小徒弟，教以法術，如遇清兵過來，不要與他戰，念動口訣，自然見效，不表。

　　再說清兵追到青海，知葛爾丹已紮營立寨，只得再商破敵之計。大將軍便傳探子去探聽地勢，探子回報，此處離金川營共八十里，中間只有三條路可以過去，兩條是小路，一條是大路，大將軍叫由大路過去。雲穀子道：「此處地勢兇惡，慮有伏兵。」大將軍道：「既然如此，我們分路進兵。」使何必正掌中路，明月子掌左路，清風子掌右路，一齊到金川營面前取齊。商議已定，即日追兵。

　　且說何必正帶著兵丁，向中路進兵，覺著有些蹊蹺，忽聽山頭一聲鑼響，叫道：「蠻子蠻子，你是來送死不成？不要忙，待俺送你上西天去罷！」何必正剛想傳令退後，只見四處昏煙毒霧攻來，對面不見人物。知道中計，便顧不得人馬，想自己借五行遁去，不料煙霧是不在五行之內，脫身不得，只得駕霧而逃。恰遇雪山祖師在山頂上看見，用手一指，那何必正即時跌下，可憐一位有道之士，競喪於煙霧之中，他手下的將士更不用說了。那明月子向左路進去，剛走得一半，忽然兩邊山上山水大發，直衝下來，兵丁都叫苦起來，話聲未了，這水已長到數丈之高。明月子站在水面一看，手下兵丁都被淹死，只得借水遁逃回。那清風子向右路進發，一路地形險惡，況兩面都是樹木，心想：此地若用火攻，我命休矣！這話未了，忽見周圍火起，頃刻燎原，那些兵丁都已焦頭爛額，盡行燒死，他只得借火遁逃回。

　　當下大將軍與岳公、雲穀子等，看見前面煙色火光，正在大家驚異，只見清風子、明月子俱已狼狽回來，訴說遇水遇火之事。雲穀子道：「何必正此時不見回來，看來是不好了，但何必正是有道之士，何以也受不住？」清風、明月道：「他的水火與平常水火不同，凡火之發，水之來，皆是逐漸而來的，獨他的水火是一發就大的，所以利害。但中間一路未知是用何法術？」雲穀子道：「我們在後，只看見中路是煙，右路是火，左路是水，所以我們看不見中間。既然是煙，便是五行以外的，雖有法術，也不能借遁，看來何必正一定休矣！」說罷哭道：「徒弟三人已傷其二，只剩岳將軍一人，豈不哀哉！」又道：「金川那邊竟未知聘到何人，有此大法術。」明月子道：「聞得賽梨花有個師父，名叫雪山老祖，是掌回回教的祖師，看來定是他了。」雲穀子道：「水火無情，尚能設法，那昏煙毒霧，卻難於擺佈了。如今計將安出？」岳公道：「我們勞師遠入，利在速戰，若死守此地，也非久計。況自出關以來，到准葛爾部十萬人馬，己少了三分，今日又少了三分，目下只得五萬人馬，恐將來不敷調遣，愚竟想進關，多調數萬人馬來，再作道理。」雲穀子道：「你說起進關，我倒想著一件事，我師兄癩頭和尚，屢說將來若有患難，他來幫助，何不如今去請他一請。如若他肯來，必有妙計。」大將軍道：「正合我意，事不宜遲，就煩清風子走一遭罷。」清風子領命，剛要動身，忽轅門官報導：「外面有個和尚要見，自稱癩頭和尚。」眾人聽見大喜，出去迎接，進來坐下。癩頭和尚道：「因我遲到一日，便無辜喪了二萬人馬，可憐，可憐。」

　　眾人見他先知，都各驚異，便求師父報仇。癩頭和尚道：「他們現有雪山祖師，法術不在你我之下，卻在你我之上，我若早來，斷不放兵丁過去，使遭此難。他的水、火，煙三項，不比尋常，就是仙佛家也要留意。」雲穀子便將何必正殉難一事，訴說一遍，且說：「目下剛想進關徵調人馬，兼請師兄，不料師兄竟有先知之明，不待請而自來，實為感佩。」癩頭和尚道：「此處人馬委實不敷，況有許多福將都在關內，未曾調來，總要多調數十員將官，數萬人馬，方能濟事。」大將軍道：「關內誰是福將？」癩頭和尚道：「日後自知，此時如何可以洩漏？」大將軍即刻發下令箭，向關內調取兵將，只因癩頭和尚已來，便留住清風子，另遣將官去了。

　　癩頭和尚遍看各營，見佈置嚴密，頗加稱許。來到後營，見了昇天球，便問這球如何用法？南國泰將用的法子說了一遍，癩頭和尚道：「先生原來如此靈敏，佩服，佩服。但既會做昇天球，可會造地行船麼？」國泰道：「未曾造過，求師父指教。」癩頭和尚道：「目下金川以煙、水、火三項塞路，連昇天球也是無用，鄙意擬造地行車，由地下過去，使他無人知覺，連煙、水、火也無所施其巧，如此方為上策。此船樣式宛如穿山甲一樣，頭尖、身闊、尾小，中間裝機器，以便運動。每車可坐百人，每時辰可走百里，先在本營掘一大穴，須深十丈，將車放在穴內，運動機器，便能在土內進去，如在地上行動一樣。若要出土，將車尖往上一扳，便能到地面上了。此地離金川營後面大約六七十里，現在營內兵丁五萬人，若裝五百輛車於夜間度過去，只消一個時辰，便可盡數過去了，穩而且快，又不傷人，俟關內新兵丁到後，兩面夾攻。葛爾丹雖有沖天之能，亦要就擒的了，諸位以為何如？」眾人均稱妙不已。

　　南國泰便連夜趕造，不上十日，已將五百輛地行車都預備好了。到了晚間，清營內悄悄的拆營拔隊，都坐在地行車內，度過金川營，在青海後面地名巴勃的地方出了土，果然安穩異常，共驚神異。癩頭和尚道：「我們現雖過險，卻不要進兵，就在此處扎住，以待新兵到來。葛爾丹若退去，我們合兵同追，他若不退，使用新來的兵牽制他。我們鼓行而西，直搗金川，他便死守此處，也是無用。」大將軍道：「正合我意，師父吩咐甚是。」

　　按下清營這邊，再表葛爾丹自那日殺死清兵兩萬，又傷了何必正，他滿心歡喜，以為大功可成。這雪山老祖又叫他深溝高壘，不必與戰。清兵既不能進，定要退去，待他退時再行追殺。計議已定，坐待成功。忽一日清早，探子報導：「前面清兵都不見了，卻移營紮在我們寨後巴勃地方。」葛爾丹聽了大驚，忙告知雪山老祖，也驚駭起來，一同出營來看，果然巴勃那邊旌旗遍野，營壘鮮明。心內想道：我這水、火、煙的法術是萬不能過去的，何以官兵竟能過去？忽然想道：是了，他一定設法在地底下過去，但也不能如此之快，真是令人費解。便與葛爾丹商議道：「元帥，此地料守不住了，他若向中國調兵來，內外夾攻，我就腹背受敵了。如今莫若撤營退往雪山，待我再擺一利害的陣圖攔住他，使他不能前進。至今日退兵，亦須仔細，也要我自己斷後，方可無虞。」葛爾丹從言，即刻退兵。清營那邊看見金川兵移動，便想去殺。雲穀子道：「不可，他退兵如此從容，一定有備，若擊他，定然中計。」大將軍便傳令不准出營，任金川兵在官兵營前走過，也置之不理。金川兵退完之後，大將軍道：「目下暫在此處休息數夭，等關內新兵到後，再行前進罷。」眾人稱是。

　　且說葛爾丹遇兵後，一直來到雪山，這雪山便是天山，為亞細亞洲最大最高的山，這山的雪，週年不融，所以有雪山之名。又因此山高與天齊，又叫做天山。雪山老祖是在此地修煉的，恰好往金川的去路，是一定要由此處的。老祖便擇了一處險要之地，名曰關鍵關，關外兩面都是高山，當中一條大路，約數十丈闊。老祖叫人馬皆紮在半山，卻在平地上排一冰結陣，不論仙凡，一進此陣，都被冰結住。且此冰結陣是無形之冰，看是看不見的，一進去便要結住，所以利害。老祖擺下這陣，對葛爾丹道：「這冰結陣，比從前水、火、霧更加利害，自己兵丁也不能進去，我今交與你靈符五千張，如有人進陣時，須將符懷在身畔，便可無事。」葛爾丹甚喜。正是：

　　水火剛才離險阨，又教冰結陷仙凡。

　　此陣如何利害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3回 金川營隱排冰結陣　羅馬王善勸雪山回

　　卻說年大將軍等了數日，接到陝西來文，知已到了新兵五萬，另提督兩名，總兵四名，參將以下百餘名，一同帶兵來到雪山。方欲前進，遠遠望見那邊高山中間一條大路，那殺氣騰騰，像四川魚腹浦諸葛武侯所排八陣圖一樣，忙請癩頭和尚、雲穀子等一同來觀看。癩頭和尚道：「利害，此處必有埋伏，不可亂進。但又不是水火刀兵，真是奇怪，待我慢慢看來。」看了一回，只見一隻大鷹在西北飛來，夭夭矯矯，真有趣味，一直飛到那空地處，忽見那只鷹已弔下來了。癩頭和尚大疑，說道：「什麼法子可以取這鷹來，一觀便知詳細了。」

　　南國泰道：「這到容易，待我去取千里鏡來。」說罷，回營取到千里鏡，弄准了遠近，交與癩頭和尚，癩頭和尚接來一看，恍然道：「此冰結陣也。我看這死鷹週身毛羽都結住的，這處所排，定是冰結陣。但仙家所排陣圖都是有形像的，獨這雪山何以能做無形的呢？真是奇怪了。如今且弗前進，就在此處紮營，再作商量。」大將軍依言不表。

　　卻說葛爾丹見清兵不肯過來，便帶五千兵勇，遮山鷹、過海龍、攪海龍三個，過了冰結陣，一直來到官兵營前擺列，使遮山鷹前來挑戰。大將軍叫更生童子來，吩咐童子許戰不許追，更生童子領命，仗一條電氣鞭，前來迎敵。遮山鷹欺他年幼，祭起陰陽盆，想打下來，不料被更生一鞭，噹的一聲，那盆兒已打碎了。遮山鷹忙跑回去，更生卻不追趕。攪海龍、過海龍看見更生不追，便一齊出馬來戰。各人祭起各人法寶，又被更生將鞭子一晃，那乾坤瓶已破，山河網也撕破了；又是一鞭，把兩個一齊送往陰間去了。金川兵看見，一齊逃走，更生仍不追趕。

　　卻說雪山祖師在半山看見更生打壞他兩個徒弟，又不見他追來，不能使他中計，如何不怒？便將劍在巽地上一指，登時風雲大作，想帶他的回兵殺下來。又被雲穀子一指，早已風消霧止，祖師只得忍一肚子氣，再行商議。年大將軍見大兵一到，便打一個下馬威，甚是喜悅。癩頭和尚道：「你不必歡喜，些小勝仗何足為喜。我想這冰結陣如此利害，安能過去，我所以十分憂心。」南國泰道：「聞現在天主教皇是利瑪竇的孫子，利瑪竇是我家君的師父，我雖不認得教主，但西洋最重師生之誼，說起來他一定知道。我若去請，諒他必來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去請雖好，但曠日持久，如何等得？」南國泰道：「我乘昇天球而往，不消兩日，便可回來。」眾人聽見，遂催他快去。

　　南國泰預備了昇天球，即日前往。遇著鬧熱的地方就下來，打聽教皇住的所在，知他住在羅馬，便一直徑到羅馬城，將來意報與洋官，托他通知教皇。教皇即刻請他進去，問明來由，便道：「我久想在青海金川一帶傳教，今你既到來，我正當大顯神通，驚醒回眾；況你又是通家，我是萬不能不去的了。」說罷，傳徒弟十二個，一同前往。南國泰道：「教皇你只帶十二個人，未免太少。」教皇道：「你那裡知得？從前耶穌只收十二個門徒，其教已經盛行，我也只帶十二個徒弟，便可立功了。」又問他帶什麼法寶，教皇將心口所掛的小十字架一指：「這就是法寶了。」南國泰將信將疑，與他一同坐了昇天球，來到清營。下了球，通知年、岳兩公出來迎接。看了軍容，甚是稱羨，說道：「傳聞中國人甚孱弱，軍法不佳，我今看來，只有比歐洲好得多哩。」癩頭和尚便將雪山祖師所擺的冰結陣說了一遍，求他設法攻破。教皇道：「這個容易，但我本意是行善的心思，若使傷殘人命，甚非所願。他既擺了冰結陣，是攔住你們不許過去的。我今帶你們過去，勸他回山修行，不要出來，如此你們便佔便宜了。但行軍以計謀為上，勇敢次之，若恃那道術，甚是無謂。況過了此地以西，並無有一能通法術之人，就是諸位仙長，破此冰結陣之後，也不宜干預人家別事，方為正理。」癩頭和尚與雲穀子一齊說道：「我們兩人也是此意，俟破了此關，就帶徒弟一齊回山了。蒙教皇教誨，感佩無似。」說完，教皇即教各營不要害怕，跟我前來。

　　他自己帶了十二個徒弟，在前面先行，每人左手內執十字架一個，高擎在上，右手執白蠟燭一支，羅馬皇在前，十二個徒弟分兩個一排跟在後，再後是癩頭和尚、雲穀子、更生童子、南國泰、明月子、清風子，最後是年公、岳公，及提督、總兵、參將以下等官，也是兩個一排，手內各執軍器，末後便是兵丁，寂然無嘩，像是賽會的光景，不像是爭戰的形象。羅馬皇及十二個徒弟一到冰結陣的地方，都大聲唸經道：「天主瑪禮爺，救世主護衛爺，不怕險，不怕難，只怕我的十字架。」眾人在後跟著，見他進了這地方，井無阻礙，宛如行所無事的一樣，知他實有來歷了。

　　再說雪山老祖這日在山上，看清兵進陣，方謂他們中計，不料竟被走進陣來，竟如無事一般，不覺大怒道：「何物小廝，敢來破我陣？」叫遮山鷹帶了他手下的回兵，在山上衝下，施起法術來，風、雲、雨、霧一齊都來。官兵看見，個個心驚，羅馬皇並不理會。卻也奇怪，所有風雲雨霧等，一到羅馬皇身邊，都化作烏有。遮山鷹帶了一班回兵殺來，被羅馬皇用手一指，都跌在地下，那些回兵忽變了原形，原來都是牛羊狗馬等類。羅馬皇叫人不要傷他性命，只叫遮山鷹來到面前，勸他道：「你回去對你師父說：他在西方也算是有道行的了，他的無形冰結陣，也算是極利害的了，但我一到即刻就破，且清朝當盛，金川王不知量力，妄思作對，這個道理，你師父諒已知道。你快回去對你師父說，若從此回山，不與世事，他的回教尚可流傳數百年，若妄動妄為，我能叫他立刻死亡。老實對你說罷，我是歐洲羅馬教皇，所有俄羅斯、英吉利、法蘭西、荷蘭等國，都聽我號令，目知天命攸歸，所以來助一臂之力。你師父自揣能及得我否？如及不得我，快些回山罷。」遮山鷹聽見，忙叩頭稱謝，帶了原來的牛羊狗馬等類，回見雪山祖師，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。雪山祖師想了一想道：「可恨年賡堯等，如何能請得他來。但他的說話也是正理，從前我也曾說過此等說話，今既羅馬皇如此相勸，且力量也敵他不過，只索回山去，各人乾各人事罷。但可憐十二個徒弟，只剩你一個與賽梨花了，這也是你們自己不好，不必再提了。」遮山鷹道：「師父既如此說，何不對師妹賽梨花說一聲，再回山去？」祖師道：「我們今日弄得身敗名裂，也是為他一人，我不怨他已好了，還要辭別哩。走罷，剩些殘命，再作道理罷。」遮山鷹便與師父帶了原來的走獸，一溜煙回山去了。

　　看官須知，這雪山是天下極大的山，官兵與金川對敵的地方，是雪山之東北，祖師修煉的地方，是在山之西南，相去不下數千里。當時祖師回去，並不歸原洞，卻尋了一個幽僻的所在，因怕賽梨花再去尋他，所以如此。後來這祖師一味講究回教修身本原的道理，西北一帶人人信服他，是以現在那處都是信回教的，皆因雪山祖師及早回頭之故。正是：

　　閉門推出窗前月，莫管他人瓦上霜。

　　官兵勝負如何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14回 兩世輪迴報應不爽　大招俊傑刻日興兵

　　卻說葛爾丹在關鍵關上，一見雪山祖師的法術被官兵破了，又不見他回來，與妻子賽梨花商議道：「你師父法術被破，又不見回，況清兵一直前進，將到關下。」賽梨花道：「待奴家出去一看，再作道理。」說罷，即刻跨上馬，帶了數千兵，一直下關。行不數里，已見清兵到來，迎面卻是十數洋人。賽梨花大疑，叫手下眾人一時放槍，被羅馬皇用十字架一指，登時槍炮無聲、藥彈不響。賽梨花剛想逃走，已被癩頭和尚及雲穀子，在後面追趕前來，一把拉住，生擒活捉去了。葛爾丹在城上看見，大叫一聲，仗著方天畫戟，飛馬下關。更生童子看見，舞動電氣鞭前來迎接。葛爾丹見是更生童子，知道他的利害，忙撥馬而回，更生隨後緊追，葛爾丹驟馬進關，他也穿關而進，關上人馬看見元帥在下，不敢放槍，所以清兵便隨更生童子一擁而入，官兵得了此關。那策妄阿拉布坦忙招集人馬向西逃去，把守安集延去了。

　　官兵進關之後，眾人向羅馬皇再三稱謝，羅馬皇道：「此非我之本領，乃是貴朝洪福，亦是我們天主所賜耳。自此以西並無法術之人。」便勸癩頭和尚道：「眾位亦宜回山，我亦就此告辭了。」南國泰便架起昇天球，送他回國不表。癩頭和尚對雲穀子道：「這羅馬皇頗有道理，他說從此以西，無一識法之人，我意也是如此，吾等均可回山，不必再在此地了。」大將軍與岳將軍聽見，依依不捨。癩頭和尚道：「天下無聚而不散之理，只要你戮力成功，且以上天好生之心為心，便是待師父好處。」說罷，偕雲穀子、明月子、清風子，一齊乘雲而出。眾仙走後岳公道：「師父已去，所留俘囚賽梨花，是萬不能留的，宜先將他除了，方為上策。」大將軍依言，即刻叫人押赴軍前，先將污穢之物潑在他身上，然後一刀斬了，以絕後患。復商議進兵。

　　且說更生童子追那葛爾丹之事。當日葛爾丹見官兵已進關內，諒不能上關，只得落荒而走，更生童子後面緊追。葛爾丹望見前面一帶樹林，心生一計，棄了馬匹，慌向樹林一鑽。更生追到樹林，見他進去，也舍了馬，仗著鞭走進林內來尋。尋了半晌，已是黃昏，還尋不著，況且林內樹木繁盛，四圍都不看見，更生只得穿林而過。忽然看見一道小河，約闊數丈，心想：這反賊定是過河去了，便一縱過河。那時已是初更時候，月色微明，更生跳上雲端一望，見前面並無村落，只得按落雲頭，回過小河，出了樹林，仍舊騎著馬向原路回來，一路不快。剛剛來到半路，忽聞鐘聲嘹亮，四圍一望，卻見一間寺觀。更生那時覺著口渴，便來到寺前敲門，只見一個小和尚出來，問是何人，更生道：「我是清朝的將官，路過此地，將來取一杯水潤潤嘴。」小和尚輕輕罵道：「真討厭，左一個將官來，右一個將官來，害人不能困。」說罷，「嗄」的一聲，把門開了。更生忙問道：「剛才那個將官來過此處？」小和尚道：「沒有，沒有。」更生道：「方才聽見你說，如何此刻說沒有？既然沒有，待我自己去尋罷。」小和尚聽見說尋，便攔住他說：「尋什麼？我們這寺裡，那許你尋的。」更生定要去。小和尚拖住他衣服，大嚷道：「有人要來尋人了。」更生聽他這些說話，更加疑心，將小和尚一推，已跌去數丈之外，早驚動寺內眾和尚及方丈等。當即帶了眾人，詢問緣由。更生一見這和尚，方面大耳，圓眼闊口，兩道濃眉高豎，不像是良善之人，心想：一定是此人藏匿他了。只見那和尚向更生童子深深一揖道：「小將軍何來？」更生道：「剛才見一個將官進入門來，特來找尋他。」和尚道：「不錯，剛才原有一個金川的元帥來此，後聞有人扣門，他怕是對頭，所以從後門逃走了。」更生聽說有理，重複出了寺門，四處找尋，渺無蹤跡。

　　想要回寺，那寺門已關了。更生一想：不必叩門，待我跳上瓦面去找尋找尋。便一躍而上，走到正殿屋脊上，向裡面一望，只見後面燈燭輝煌。更生又一縱，已到他屋面，聽見一個人道：「元帥你虧得我也，不然如何能脫此難。」又一個人道：「多謝師父，待我回朝奏知大王，定行重謝。」更生聽得清楚，一躍而下，果見和尚與葛爾丹在那裡飲酒，便一直大腳步進去，拿起電氣鞭，向葛爾丹一晃，早已魂歸地府。看那和尚已跑出去了，更生剛想追打那和尚，但聽見半空中一人喝道：「更生不得無禮，快上來回去罷。」更生聽見，仰面一望，知是師父無上祖師，便上來深深一揖，問：「師父如何來此？」無上祖師道：「快回去，你的仇已報了，何必多殺好人？」更生童子道：「弟子是為國家除害，不然與這葛爾丹何仇何恨？」無上祖師哈哈大笑，向他頭上拍三下，更生一個寒噤，方知前因後果，也笑了一聲，即刻隨著無上祖師，回山修行去了。

　　且說清營內斬了賽梨花之後，便議進兵前追。岳公道：「我剛才見更生去追葛爾丹，何以至今還不見回來，莫若使人找尋找尋，或者他吃了虧也未可知。」年公道：「更生斷不至有吃虧之事，獨怕他不回來，方是可慮。」岳公道：「何以見得？」年公道：「你不聽見師父說麼？他說過了此地，便沒有法術的人，他們可以回山修行。更生是有道之人，自然也要回去了。」總兵胡天勇道：「元帥所料甚是，但亦不可不找尋找尋。二來也尋尋葛爾丹的下落。」年公依言，即叫千總徐元栻帶了幾十名兵，四圍去找尋。到了明日，始見徐元栻扛了葛爾丹的屍首回來，並帶了那寺觀裡的方丈和尚同來。年公大喜，問起緣由，那和尚一五一十，把昨夜的事說了。又提起半空中有人叫更生回去的事。年公道：「我說不錯麼？果然他也走了。可惜可惜！」岳公道：「既然師父們說，此去沒有法術的人，我們此處劍仙俠士亦屬不少，何必慮及。」年大將軍於是重選軍士，再派將官。除南國泰仍做參謀外，另推謀士張仁謀為軍師，提督陳國亮為先鋒，總兵胡天勇為副先鋒，提督陸景云為左翼游擊，方國梁副之，總兵瞿德明為右翼都司，何長慶副之。原來張仁謀是浙江的舉人，此人智足多謀，向在年府做清客的。大將軍出征時，因臥病未起，所以不曾同來。後來病好之後，大將軍再三禮聘，他方才肯來。此時初到，即拜為軍師之職。其餘各人，都是名將。一路浩浩蕩蕩，殺奔金川前來。

　　再說策妄阿拉布坦招集敗軍，向西而逃，在路上打聽，方知葛元帥已死了，悲傷不已。連日連夜逃往土爾扈特部，叫那頭目單濟勒把守關隘，休要出戰，待我回朝求救，帶兵到來，方可交兵。單濟勒從命不表。

　　策妄阿拉布坦在路曉行夜宿，不日來到金川。金川王聽見，連忙召見，問起情由，放聲大哭道：「我早知如此，斷不妄動干戈了。目下兵敗將亡，不日兵臨城下，奈何奈何！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大王何必悲哀？豈不聞一城一旅也可中興。今金川雖失了數省，但我西北之地尚有數千里，就是清兵離此也不下兩千餘里，大王正宜振刷精神，招集英豪，以圖恢復，何必學楚囚之泣耶！」金川王道：「雖則如此，但名將都亡，剩卿一人，如何中用？俗云：一木焉能支大廈，卿其思之。」策妄道：「這個不須憂慮，臣保數人可以破敵。一個叫麥堅利阿，身長三丈，腰大二十圍，兩手有萬斤之力，用兩個銅錘，大如城門，重約五千斤。此人與臣有舊，若去請他，必然肯來，此人可做先鋒。一個叫胡用先生，此人智足多謀，料敵情如指掌，本是中國江蘇省蘇州市人氏，因隨父到甘肅做買賣。甘肅地方有－個人叫他父子做『蘇空頭』，他氣不過，把那人殺了，父子二人走到此地。後來他父親死了，這胡用先生就在此教讀。此人可做軍師。另有朱錦南，使一對雙鞭，運動如飛。還有周必達，舞一支長槍，如活龍一樣。若得此數人隨臣徵東，包管成功。」金川王大喜，即日齎了金帛前往，聘請諸人。不日聘到，果見那麥堅利阿身高體大，英雄非常，兩隻銅錘縱橫，量來約長八尺。那胡用先生神清氣爽，甚多機變。朱錦南、周必達二人，亦十分驍勇。金川王看見道：「諸位英雄，聞名不如見面，見面勝過聞名，諸卿此去，吾無憂矣。」正是：

　　踏破鐵鞋無覓處，得來全不費工夫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5回 仁謀設計誅長人　裕周立意越高嶺

　　當下金川王使拜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為元帥，胡用先生為軍師，麥堅利阿為先鋒，朱錦南、周必達為將軍，選精兵十萬去敵清兵。策妄帶著眾兵，浩浩蕩蕩，來到土爾扈特部。那頭目單濟勒接著，看見軍容，十分歡喜。問起近日軍情，單濟勒道：「官兵到此已經十餘日。卻還不見動靜，未知何故？」策妄便叫人去打探不表。

　　話說官兵自雪山關鍵關起身，一路都是沙漠，絕少人煙。一日來到土爾扈特部，看見已經築起碉樓，豎起營堡，守得十分鞏固。大將軍便吩咐在此紮營，待看過地勢，再行定奪。乃與軍師張仁謀商量，先往各處觀覽，只見那處山勢險峻，人馬難行，況且山上並無草術，俱是童山；再看那邊的碉樓，異常堅固，足足看了十日左右，實覺無可設法。況且這土爾扈特部地方，是西方第一險要之處，周圍的山又高又峻，蜿蜒褒斜，如鐵桶相似，東西只有兩條路可通出入，西路是往金川的，東路便是單濟勒紮營的所在，在此等天險的地方，真是一夫當關，萬夫莫入的，所以大將軍看了十餘日，實也覺無從入手。一日，忽見金川營後塵頭大起，忙叫探子往探，方知是策妄阿拉布坦做了元帥，又帶精兵十萬，前來對敵。大將軍便傳令先下戰書，明日交鋒。金川那邊批准了。

　　待到次日，年、岳二公帶了眾將出陣，只見金川那邊來了一個長人，約有三丈長身體，面如鍋底，手內拿了兩個銅錘，宛如兩扇城門一樣，喊一聲猶如霹靂。平常的人走上去一比，還不到他的腳膝頭。官兵看見，人人驚惶起來，剛想跑回本陣，只見那長人舞動兩扇城門大的銅錘，靈便異常，一直追過來。大將軍忙叫放洋槍敵住，不料洋槍打在面上，如同打在鐵板上，噹的一聲就彈下來。說時遲，那時快，這長人已衝進陣來，當者身傷，遇者命絕，足足退了二十餘里，那長人方才回陣。官兵吃了這一場虧，大將軍悶悶不樂。岳公道：「賊人恃一夫之勇，何是掛懷。依某愚見，只須掘下陷坑，這長人便要中計。」大將軍依言，令人掘了一個十丈深的陷坑，上面鋪了草皮，然後誘他來廝殺。到了此地，果然這長人落在陷坑內，剛想用槍炮打下去，不料這長人一躍而上，反把官兵殺傷無數。

　　看官須知，大凡陷坑之內必有留客住、鉤鐮槍，繩索等類，上面有人跌下去，下面便可就縛，因這個長人力大無窮，大將軍誠恐下面的奈何不得他，所以連自己的人也不顧，想用槍炮打下去，一齊打死。不科長人看這十丈深陷坑，只當平常人在地下跳上杌子一般，只消雙腳一蹭，已跳上來，反把底下的人，一齊踏死，踏不著的也被鐵錘碰死。大將軍等雖有智謀，如何料得他如此利害。

　　話休煩絮，言歸本事。當日長人麥堅利阿在陷坑跳出後，奮起雙錘，殺死官兵無數，官兵又退了三十餘里，這長人方才退回。官兵營內查點，死傷不下數千名。南國泰道：「這長人如此利害，只可智取，斷難力敵。為今之計，宜先覓一險要之地，誘他進來，只須如此如此，便可得手。」軍師張仁謀道：「不才也想如此，但沒有一個能與他略戰一兩合的，如何可以誘得他來？」南國泰道：「這到不妨，吾自有計。」當下張仁謀在前後左右一看，便向那鄉導官道：「左右這一帶樹林是什麼所在？」鄉導官道：「那處是胡桃林，中間一條大路是往安集延去的，兩邊都是胡桃樹，我們西邊最多胡桃，此處胡桃尤為佳美，所以這土爾扈特地方的胡桃林甚是出名。」張仁謀聽了，便親自前去看了一回，吩咐都司裕周、千總徐元栻，在此擺佈一切。

　　隔了數日，這麥堅利阿又來搦戰。大將軍一面指撥人馬，一面推出一個長人來，比那麥堅利阿還要高大，手內也拿一雙鐵錘，比麥堅利阿的還要大些。麥堅利阿看見大驚，心想：「我是天下最長的人，何以還有比我更高的？」便大聲喊道：「來將通名。」官兵那邊長人並不答話，拿起鐵錘就打。麥堅利阿大怒，剛想一錘打下來，不料這長人就倒退下來。那麥堅利阿想：此人虛有其表，原來是不濟事的，待我捉住他來。一面暗想，一面緊追，偏這長人跑得甚快，麥堅利阿不捨，看看追上，只見兩面都是桃林，這長人跑到桃林邊，雙腳忽被桃林絆住，便跌了下去。麥堅利阿連忙用鐵錘打來，只聽見一聲響亮，好像晴天裡起了一個霹靂，霎時胡桃林一帶煙燄薰天，火星迸裂，可憐一位金川著名大將，燒成灰屑一樣。年公看見得手，催動人馬，先鋒陳國瑞，左軍陸景雲，右軍瞿德明，一齊殺上。金川兵如何抵擋得住，紛紛退回碉樓去了。原來大將軍用的長人，不是真人，卻是南國泰用機器造成扮。裡面滿貯火藥，又會行動，但只能倒退，不能前行，退到胡桃林邊，預在那邊地上做好機關，使他跌下，桃杯兩邊已預先裝好地雷、炸藥。麥堅利阿打這長人－下，便是他自己點火一樣，洋人的機巧算是絕頂的丁。也是聖朝洪福齊天，所以有此等異人來相輔助。

　　閒話休提。再說策妄阿拉布坦見焚死了麥堅利阿，十分悲悼。軍師胡用道：「元帥不必憂慮，官兵遠來，利在速戰，吾若深溝高壘，使他欲戰不得，然後以奇計破他，豈不甚妙？」便在策妄耳邊，說了如此如此，策妄大喜道：「軍師此計，必定成功。」便依計而行，不表。再說年公殺到碉樓之下，被碉樓上金川兵槍炮全施，不能前進，只得在此紮營住下。足足停了十日，不見金川兵出戰，就去搦戰也不出來。張仁謀道：「這個叫固守之計，知我遠來，利在速戰，所以如此。我想賊人所恃者，糧足耳，如能設法將他的糧路斷了，方能反客為主。」大將軍道：「金川並無糧米。只以牛，羊、驢、馬為糧，四處分屯，如何斷得？」張仁謀道：「我如何不知。但他的牛羊驢馬都在近水的地方畜牧，我想用毒物放在水內，毒死他的畜類，最少也要一二年方能再生，豈不是好？」岳公道：「計雖甚佳，恐怕不能行，你看這土爾扈特的地方，周圍都有高山圍住，料他的畜牧都在山裡，那山如此險峻，必須打得進去，然後可毒他的畜牧呢。」張仁謀道：「話雖如此，但我總要設法。」言未罷，忽見一位將官稟道：「軍師之謀甚合小將之意，不才願帶部下兩營兵丁，越過高山，去毒死他的畜牧。」

　　眾人一看，乃是都司裕周。岳公道：「你有何能，敢行鄧艾陰平之計？」裕周道：「小將雖是不才，但有一個小女，名喚十三妹，隨營在此。他自幼便能飛簷走壁，身輕如燕，一躍能高至四五十丈。此計雖險，若得小女同去，包可成功。況小將手下有幾十個兵丁，都是本土人氏，於地理尤為熟識，故而敢去。」年公道：「話既如此，必須立下軍令狀。」裕周道：「事若不成，小將等方為敵人所虜，就想回來聽死，也屬不成，這軍令狀似可不必立。」大將軍聽了大怒道：「我的吩咐，誰敢有違！」把棋子一拍，喝令斬了。岳公與眾人再三告免。大將軍道：「限你一個月成功，如不成，休來見我。」裕周唯唯而退。大將軍對眾人道：「這裕周如此可惡，本想斬他，既諸君代求，後若有罪，一並責罰。」恨恨入帳而去。

　　再說這裕周是正藍旗人，武進士出身，選拔甘肅涼州營都司。他有一個女兒，年方十八歲，生得絕代容顏。五歲時有個尼姑到他家募化，見了便道：「這位姑娘福大壽高，可惜沒有根本，將來恐被人陷害，不如給了貧尼，待我教導他些本領，使他護衛護衛，候學成了再送回來。」裕周夫婦並無子息，只有一女，如何肯聽，誰知到了晚上，那女兒竟不見了。夫婦兩個哭了一夜，次日找尋毫無蹤跡，只索當他死了。不料到十三歲的時候，這十三妹便回來了。問他緣由，方知是那尼姑帶他去學成了劍術，才送回來的。裕周初尚不信，後來見他飛簷走壁，果然本領高強，更加喜悅，出征時也便帶了他同來。因他是個女兒，平常交鋒的事不肯叫他出面露相，今聞要行陰平之計，自然要賣弄了。不料出話鹵莽，得罪了大將軍，幾乎性命不保。正是：

　　滿懷報國忠君志，竟變冰消瓦解來。

　　究竟裕周去否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6回 十三妹過嶺呈英豪　餘潤之說親倚權勢

　　卻說裕周當下回營，與女兒一五一十的說了，十三妹道：「那年賡堯如此無理，父榮何必與他出力？」裕周道：「都是吾自己不好，惹出此事。如今沒得說了，還是去的好。」便叫了營內土著回兵，一同商議，允於成功之後重重謝他。回兵道：「土爾扈特部四圍都是險峻的高山，飛鳥也難過去，唯離此西南一帶有一里路一座稍低的山，名叫歡喜嶺。這山上廣有樹木，俱是極大的松樹。若是平常的人，斷難過去，素知小姐善于飛騰，除非請小姐先自飛騰上去，多帶些長繩，縛於松樹之上，然後挑選矯捷兵丁，猿猱而上，到了山頂，想下山的事總容易些了。」裕周於是選了兩營步兵，叫女兒十三妹做先鋒，於黃昏時候悄悄前來。行到天明，果見此處的山是低些，且樹木繁多，易於佈置，心下大喜。來到山腳，見這山險峻異常，恍如壁立，十三妹道：「上去容易，但許多繩索如何拿得上？」躊躇了一回，說道「有了。」便先懷了一條細些的繩子，一躍而上，坐在一報極大的松樹上，將繩子一頭係在樹上，一頭放了下來。裕周忙叫兵士將粗繩縛上，等他牽了上去。約到了十來丈，看見半山有些平地方，將兵丁度上，歇息片時，再行向上躍去。看官須知，這樣過山，一日能行幾多路？這歡喜嶺就算極低，也有二三千丈，饒你十分本領，一日夜只好上得百數十丈。計裕周自山下上去，足足一個多月，方能上得山頂，你說辛苦不辛苦呢？大家來到山頂，查點人數，毫無損傷。不料往下一看，叫苦起來，原來此山，外面看見如此之高，裡面因地土高聳，這山反而低下，由山頂到地，大約不過數十丈。如此說來，應該歡喜，何以叫苦？因為金川的營盤，就在此山底下。在上望下，甚是清楚；他們在下望上，自然也是一樣了，所以弄得裕周等叫苦連天，蜷伏在山頂上，動也不敢動。伏了一夜，忽見金川兵向前移動，底下的營盤都不見了，單單剩了些牛羊豬狗驢馬等類，裕周大喜。原來此處下山，甚是平坦，便悄悄而下，將他的牛羊狗馬不計其數，都被裕周殺完。要想前進，見前面山谷口，金川兵敗回來，後頭似乎有官兵追趕的樣子。裕周看見，忙奮勇殺出，內外夾攻。

　　看官須知，作書的只有一枝筆，不能寫兩面的事，你想裕週一個月內過此險地，難道此一個月中就沒有事麼？官兵因裕周行那險計，自然還可靜候。至金川那邊，豈有如此安靜？現在先講官兵那邊。

　　且說自從裕周去後，大將軍吩咐不許輕動，候裕周回來，再作道理，足足候了一月左右。一夜三更時候，大將軍剛要睡覺，忽見左右報導：「軍師有機密事求見。」大將軍傳令請進。張仁謀匆匆的向大將軍道：「求元帥快傳令退兵。」大將軍問：「是何故？」仁謀道：「說出來恐有疏虞，不如快些退兵為要。」大將軍聽見，即刻叫人傳諭，從速退兵，先退三十里，再行定奪，要快走，不許遲延。一聲號令，諸軍齊退。眾人不解何故，足退了三十里，傳令再退三十里，共退了六十里。方想紮營，忽見前面從前紮營之地方，烘的一聲，飛沙走石，周圍十餘里地，盡成陷坑。大將軍看見，以手加額道：「天賜賢人，免我大難。」即請仁謀問道：「軍師何以知此事？」仁謀道：「這事顯而易見，眾人不留心耳。你想此一月之內，我們有一支兵去千事，還可忍耐；若敵人那邊，豈有不定計破我們之理？昨夜三更以前，我聽見營中習鬥之聲，散漫異常。大凡金鼓之聲，必然結實，若在空地，或地中空虛，這金鼓的聲，方才散漫。我所以想到，敵人必然把地中挖空了，埋藏火藥、地雷等物，來害我們。此計甚危，別無別樣法術破他，只有倒退避去，方為上策。又不敢硯言，恐軍中驚慌，自相踐踏故也。」諸將歎服不置。那時已是五更天氣，張仁謀道：「元帥不必紮營了，想金川賊將，以為我們必然中計，定然帶兵出來截殺，我們此刻即速前進，出其不意，分兩頭攻去，包管可以得一勝仗。」大將軍依言，使帶兵分左右殺來。

　　在半途果遇金川兵，大殺一場。策妄以為官兵必然中計，不料毫無損傷，疑為天助，正驚惶間，後面裕周又殺來，竟不知他的兵在何處來的。內外夾攻，殺得賊兵死傷無算。十三妹又驍勇異常，當著便死，遇著便亡，所有碉樓均被裕周奪去。策妄知難扎住，只得棄了土爾扈特部逃往土魯番去了。

　　再說大將軍得了土爾扈特，論功行賞，本以裕周為第一，奈因他從前出言魯莽，所以只得一個尋常勞績的記功，裕周怏怏而退。各事部署已定，便又前進不表。

　　再說大將軍有一個公子，名喚年德燦，年紀剛剛二十歲，生得滿面麻子，文不識論、孟之書，武不懂刀槍之法，生平一味漁色，見有美貌的女子，便要設法算計到手。偏偏大將軍又最歡喜他，所以出征時，也帶他在營。一日，大兵經過一處地方，地名薩菩喇，那處山青水秀，似江浙間。那年德燦見此景色甚好，便帶了數十名家將，讓大兵先行，他就落在後面，想遊玩遊玩，一來獵些飛禽走獸，以充庖廚之用。正在得意之時，想見樹林裡一聲鑼響，走出百來個嘍囉，為頭一個大王手拿一枝筆撾，甚是粗笨，約重百斤左右，大喝：「蠻子休走！留下馬匹行李來。」德燦大驚，那些家將上去同這個大王廝殺，無如那大王驍勇異常，不上片時，將那家將打得七零八落。年德燦正在手足無措，忽見一個女將，十分美麗，手持一對鴛鴦劍，騎著一匹胭脂馬，飛向那大王大喝道：「賊人，休得無禮！」說聲未了，劍光落處，那大王的頭已落在地，登時殺退賊兵，救了年德燦。年德燦歡喜不已，忙向女將稱謝道：「多蒙小姐垂救，感激之至，特未悉小姐尊姓大名，何處人氏。」那女將忙下馬襝衽道：「妾乃都司裕周之女，因大兵先行，妾喜看山水，所以落後，不料遇著公子。」年德燦久聞十三妹之名，不過未曾見過，今日見他如此美貌，武藝超群，登時把驚慌之意，丟在九霄雲外，反生一肚淫欲之心。當時笑吟吟的說道：「原來是裕小姐，失敬，失敬。」說話之間，那輕狂之態都流露出來。十三妹看見如此，知他不是正路人，忙跳上馬叫聲得罪，加著鞭已去了。年德燦如醉如癡，半日方說出話來道：「我營內有如此美人，我競不知道，慚愧，慚愧。」一頭想，一頭同家將追到大營，與一個心腹幕友餘潤之商議，想設法弄這個女子。餘潤之道：「這又何難？公子現在尚未娶親，待小生這裡向令尊大人處說一聲，說公子喜歡這女子，你想以大將軍之勢，同一都司對親，有何不肯？」年德燦聽見大喜，再三拜托餘潤之。

　　等到晚上紮了營，便來到中軍，告稟大將軍道：「適有一件喜事，特來報與大將軍知道。」大將軍問何喜事，餘潤之道：「令郎於今日路過薩菩喇，忽遇一班強人。幾乎連性命都不能保。後來遇著都司裕周之姑娘，名喚十三妹，救了他，方得無事。令郎說那裕姑娘的武藝，十分了得，就是男子漢也不及他。令郎意思想要娶他做一個正宣。晚生想此等英雄女子，真是世間難得的，若與公子結為配偶，真是天生一對。」年大將軍微微一笑，道：「這個女子，我卻也聽得人家說他利害，但我與都司對親，未免惹人笑話。」餘潤之道：「雖如此說，但古人有言，嫁娶勿計家資，看來也無妨礙。況裕周這人也頗去得，現在麾下，大將軍若肯抬舉他，莫說提鎮，就是封侯晉爵也在意中的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既如此說，你便對裕周說罷。」餘潤之回來對德燦說了。德燦道：「我父親雖肯，不知那裕周那邊肯也不肯。」餘潤之道：「公子你真呆麼，諒這裕周不要說不肯，他還望也望不到哩。」德燦又道：「或者他幼時已經許配與人，如何再肯許給我？」餘潤之道：「公子，你真呆了，他現在令尊麾下，富貴功名都在令尊手上，就女兒已經許配與人，一見大將軍去求親，他自會向前途退親，以迎合上意，豈容公子擔憂。」公子道：「既如此說，老兄快去說罷。」正是：

　　得意滿懷來作伐，倚權恃勢把親求。

　　未知裕周允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7回 裕都司崛強辭婚　土耳其借兵助戰

　　話說餘潤之以為此等親事一定成功，所以居之不疑，自請做媒。當下一直來到裕周營盤裡，兵丁通報，裕周連忙請進相見。餘潤之道：「現有一件天大的喜事，特來報知將軍。大將軍有一位公子，名喚年德燦，年方二十，滿腹文章錦繡，有班馬之才，大將軍甚喜歡他，所以帶他隨營，所有奏章都是他一人擬稿。今日在薩菩喇地方，幾被賊人所害，幸得女公子相救，回來訴知他父親，大將軍也久仰女公子的威名，所以十分歡喜，說他們兩人不期而遇，正是天緣湊合，況且男女文武恰配，當世美談，故特委兄弟前來求親。如荷允諾，即日便可成親，想將軍處自必允從的。」裕周道：「承大將軍如此鍾愛，先生又如此照顧，卑職萬分感激。但小女性情古怪，況自幼失教，嫁出去一定惹人笑話，所以卑職意思，只願他嫁一個村夫俗子，若大將軍的門第，實實不敢仰攀。」原來裕周並無子息，只有一個女兒，所以格外鍾愛。他的意思要想贅婿在家，靠其承奉香煙。今見大將軍來求親，他也不敢說謊，老老實實的說了。

　　他若說謊，說小女早已定與某旗的旗人，到也無事，不料他真實說了，反弄出事來。餘潤之道：「將軍說那裡話來，大將軍的門第如此赫耀，反不願意，豈有將女兒倒嫁村夫俗子的，將軍還要三思。」裕周道：「既如此說，待與女兒商量過，再行奉稟。」說完，向帳內進去，細細的向十三妹說了一遍。十三妹道：「父親，若把我許了年小雜種，女兒情願當堂服劍而死。」裕周道：「你何必性急，我知這年賡堯怙惡殘忍，久後必定敗滅。因為在他手下，由他調遣，所以不得不來與你商議。你既決意不肯，不若你先進關，免致他們時來算計。」十三妹道：「父親說得有理，但我若回去，他必來謀害父親的。不若我假意回去，仍舊暗中跟隨父親前進，方為妥當。」裕周道：「求親不遂，那有謀害之理，但你既想如此做法，為父的也覺放心。」主意已定，便出對餘潤之道：「卑職剛才去與女兒商議，奈他的性情十分古怪，見我說要嫁他，他已賭氣即刻回轉北京去了。先生你想，這樣的孩子，可惡不可惡？」餘潤之見他如此說，少不得發話道：「將軍，你的前程都在元帥手裡，他好意來求親，你反推卻，豈不自取其禍？如能相從，富貴功名真有不可限量，你還須三思。」裕周道：「先生原是金玉之言，爭奈小女性情固執，做父母的也難挽回。大將軍如能原諒，則卑職感恩不淺，若不能原諒，也只好付之無可如何了。」餘潤之知難成事，便冷笑而回。這裡裕周來到後營，十三妹已經出營，不知那裡去了。

　　餘潤之回來，把這件事情訴與年德燦，德燦道：「爭耐裕周如此可惡，先生有何計較。」潤之道：「待我回稟大將軍，再作道理。」便來告訴了大將軍。大將軍大怒道：「這裕周屢次得罪我，我還沒有罪他，今我好意去求親，他反推宕，可惡已極。」傳令將他斬了，再作道理。潤之道：「大將軍且息雷霆之怒，晚生有一計較在此。裕周才破了金川兵，今無辜將他斬首，不但他死不甘心，旁人看見也不舒服。現在正當軍務緊急之時，朝晚尋些事務斬他，豈不大妙。」大將軍依允再作商議，不表。

　　話說策妄阿拉布坦逃到土魯番，與軍師胡用商量道：「不料清兵如此利害，壞了我的大將，又奪了我的土爾扈特的要隘，我在大王前說下大話，如今將何處置？況我金川的地方已失去一半，言之令人寒心。」胡用道：「元帥何必如此滅自己威風？古人匹夫起義，尚能成王成霸，何況我金川雖曰失去一半地土，尚有數千里險要之地，大可奮發有為。依我愚見，莫若往土耳其求救，他那邊兵精糧足，況且他的洋槍兵名聞鄰國，元帥若去求救，說以利害，他一定肯來。」策妄道：「此計甚妙，但何人可去？」胡用道：「我頗通土耳其的言語，元帥修起書來，待我帶去，保不辱命。」策妄從言，即行修好了請兵的文書，加了印交與胡用，胡用星夜起程前行，不日到了土耳其，通報了國王，國王便傳胡用進見，問了詳細，便道：「官兵如此利害，恐我們去也是無用。」胡用道：「素仰貴國洋槍兵最為利害，且敝國與貴邦壤地相連，真所謂唇齒之邦，俗話說得好，唇亡則齒寒，若敝國亡了，恐貴邦未必可以逍遙自在，況年賡堯黷武無厭，得了敝國，一定來打貴邦，莫若暫行往救，一來為敝國解厄，二來貴邦也布些威名。」土耳其王見說得有理，便道：「既如此說，我委大將一員，稗將十員，帶領精兵二萬，即日同你前去罷了。」胡用大喜，拜謝而回。

　　原來這員大將名叫薩得麻，頭大如斗，身長只得四尺，兩隻手反大如蒲扇，面孔黑如濃墨，形容古怪，相貌稀希，生得力大無窮，曾在深山之中一拳打死三隻老虎－－看官，這一拳如何打死三隻老虎？內中有一個緣故：因為這薩得麻趕三隻老虎，進一個洞內，一拳向最後這一隻老虎打去，這一隻老虎一跌，撞在第二隻老虎身上，第二隻又撞在第三隻老虎身上，薩得麻氣力不比尋常，莫說打著要死，即撞著也不能生，所以人人都說他一拳打死三隻老虎。用一把開山大斧，斧頭極大，斧柄卻短，是純鋼打成的，約重三百餘斤。他的英名威振土耳其各國。那十員裨將名字甚奇，叫皮大紅，光大賴、蘇菩呵、謀皮山、阿拉巴、都天玉河、黑其關、拖巴龍山、周牛公、爬強法，皆是力敵萬人，名聞鄰國的。二萬精兵都是洋槍純熟，刀法精良，身穿頭髮衣，槍炮都打不進去的。當日胡用偕同薩得麻等，不消十日，已經來到土魯番。策妄阿拉布坦大喜，親自出來迎接，看見薩得麻如此英雄，自然喜悅非常，當晚接風宴待，自不必言了。到了來日，策妄帶同薩得麻，升高來看清營，只見旌旗佈滿，甲仗鮮明，好不威武。薩得麻道：「我看此等兵卒，如穴中之蟻。不是誇口，小將只消一陣，包可退此清兵。」說罷，自己拿著傢伙，叫十員裨將帶同二萬精兵，一直衝入清營去了。

　　卻說清營內探知策妄去土耳其求救，張仁謀道：「素聞土耳其兵甚驍勇，專好蠻戰，毫無陣法，但來勢極猛，須十分戒嚴，以免衝突。」說猶未了，只聽得一聲炮響，人報金川兵殺來了，大將軍忙吩咐緊關寨門，豎起鹿角、鐵蒺藜等類。不料土耳其兵都著皮靴，手帶皮套，是不怕這些東西的。來到寨前，拔起鹿角，丟開鐵蒺藜，官兵看見，連忙施放槍炮。不料土耳其兵是身穿頭髮衣，頭戴鐵盔，槍炮打上去，都彈向別處去了。說時遲，那時真快，土耳其兵已衝開寨門，薩得麻輪起大斧，直擻進來，總兵胡天勇，游擊方國梁慌忙接戰，只一斧，胡天勇倒地，又一斧，方國梁歸天。官兵大亂，丟了營寨，向後退去，大將軍也彈壓不住。官兵一退，土耳其兵隨後追來。岳將軍見勢不佳，忙綽槍戰住薩得麻，提督陳國亮、陸景雲，總兵瞿得明，都司何長慶、裕周等，力戰敵住土耳其的十個將官，官兵方能按隊退去，不至十分狼狽。那時岳公與薩得麻，一面斧，一枝槍，真是棋逢敵手，殺得天昏地黑，足足戰了二百多回台。金川兵見已得了勝仗，又得了許多輜重、軍械、槍炮，也不想窮追，先行鳴金收軍，兩邊方才罷戰。

　　清兵足退了百二十里，方敢下寨。大將軍恐他再來衝突，便在營前掘了一個大塹，約闊二十丈，深四十丈，以備不虞。張仁謀道：「土耳其果然利害，今日幸得岳將軍及諸位將軍死戰，方不至十分吃虧，不然恐全軍都要覆沒矣。但這薩得麻有勇無謀，只可以智取，不可以力戰。」於是與大將軍、岳將軍，暗說如此如此，大將軍與岳將軍大喜，即令裕周帶領五千精兵，前往與金川兵挑戰，不要贏，只要輸，每日須退一百里，日日如此，退到土爾扈特西南哈拖山，看有白燈豎著的地方為止，如有違誤，軍法從事。裕周得令而去。又令提督陳國亮，總兵瞿德明，各帶精兵五千，伏在吐魯番左邊，等金川兵拔營追官兵時，暗暗把他險要奪了來，又令千總徐元栻帶三千兵，押五百輛油車，裝地雷火炮，伏在山口。此山自山口進去，約有十里多路，兩面俱是深林，須將琉璜樟腦黏在樹上，一俟聽見信炮，這三千兵須在樹林周圍放火，不得有誤。又令南國泰預備下地雷、火藥、火車等類，要連夜趕好。又差提督陸景雲，帶五千兵先在哈拖山口等候，金川兵到了，就引他進這東邊的山谷，你轉西邊的山谷出來，那處已有五十輛火藥車在彼，你一出谷口，須把這火藥車橫塞谷口，一面將火藥車點著，一面放起連環信炮，不得有誤。各人得令去訖，便傳令明日等裕周出陣，大營先退一百里等他。各營官亦得令去訖。正是：

　　安排地網天羅計，為捉生龍活虎來。

　　勝負如何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8回 年賡堯冤斬裕都司　岳鍾琪善勸十三妹

　　話說薩得麻衝散清兵之後，自恃英雄，看清兵不在眼內，想帶領全隊人馬直殺過來。胡用道：「清兵雖丟了許多輜重糧食，但軍勢尚未大衰，況他營內謀士甚多，脫有不測，豈不自取其辱。依某愚見，將軍不宜輕敵，宜分兵三隊，勝則步步為營，敗亦不至大虧。」薩得麻從計，叫皮大紅，光大賴，蘇菩呵、謀皮山、阿拉巴，帶五千人馬為前隊，都天玉河、黑其關、拖巴龍山、周牛公、爬強法，帶了五千人馬為二隊，自己帶一萬人馬為後隊，分撥已定。到了明日，聽見官兵前來挑戰，皮大紅、阿拉巴便出陣來，見一個戴藍頂花翎的將官坐在馬上，手拿竹節銅鞭，好不威武。皮大紅與阿拉巴兩人，各執兵器殺上來，裕周略戰數合，氣力不加，往後便退。金川兵追殺前來，清兵退得甚快，足退了百里，方才下寨。金川兵也在此處下寨。到了明日，裕周又去挑戰，光大賴、謀皮山又去接戰，裕周又戰不過，清兵又退了百里，金川兵又追過百里，彼此下寨。

　　話休繁絮，自從土魯番到土爾扈將，計程一千二百里，共退了十二日，方到哈拖山谷口。大將軍見連日薩得麻都不出來，心生一計，吩咐陸景雲，且慢引他進谷口，自己與岳公兩人前去挑戰。三通鼓響，只見金川營裡走出十個回回的將官來，頭戴鐵盔，身穿頭髮織成的洋衣，騎著高馬，一齊圍將上來。

　　年、岳二公力戰十將，毫不在意，那土耳其十個將官，雖是驍勇，如何當得這兩位英雄，戰了多時，兩家勝負不分。這是什麼緣故？因這十個回將所穿衣服，槍不能傷，所以年、岳二公也沒法勝他。後來那十員回將，氣力不加，漸漸敗下陣來。薩得麻看見大怒，自己揮起大斧，親自出戰。年、岳兩公知他中計，忙走入陣內，一面自有陸景雲前去對敵他了。年大將軍一進了陣，連忙升帳，叫裕周前來責他道：「你連敗十二日，有何面目見我？」吩咐綁出斬丁。麾下眾將面面相覷。那時岳公在陣上督戰，不知此事，裕周見岳公不在左右，知得難免，便大罵：「你用毒計害我，死在陰司也要做厲鬼來殺你。」大將軍吩咐速斬。一時誰敢違令，不多時，人頭已懸在轅門號令了。等到岳公知道來救，已死了多時，岳公頗知其中情節，哀傷不已。

　　再說陸景雲與薩得麻戰了數合，撥馬使走，向山谷內驟馬進去。薩得麻便揮動全軍，一直殺進。陸景雲見他進來，便穿過山谷，將火藥車塞住路口。一面放火，一面點起號炮。千總徐元栻聽見號炮，忙叫三千兵分頭點火，一霎時，那哈拖山火燄沖天，但聽見「必必伯伯」，「肷欣烘烘」，響聲不絕，中間夾著驚雷疾電之聲。陸景雲走上山頭一望，只見土耳其二萬兵，初時還左衝右突，後來一個個中了煙迷，都直僵僵的躺在地上，被火燃著，那頭髮、衣服都燒得像焦灰一樣，心想：大將軍雖是為國，也不應如此殘忍，看了一面，不知不覺的灑了幾點英雄淚出來。足燒了半日，把哈拖山燒成赤壁一般，可憐這薩得麻等均葬身火穴。金川兵在後面，看見哈拖山火起，知道他們中計，策妄阿拉布坦連忙將兵退回，清兵也不追趕，由他去了。

　　到了晚間，大將軍升帳，各將官紛紛繳令報功，忽見一個少年將官，直走到大將軍面前，把手一舉，袖內有一道白光，向大將軍頸內飛來。大將軍雖非劍術精通，也是學過的，說時遲，那時快，早把身子一仰，跌在地上，乘勢避開，口內大叫：「捉刺客！」眾將看見，來捉這少年將官。眾人瞥眼，那少年已飛向帳頂，霎時間，已看不見了。大將軍由地下爬起來，追問這少年是何人，眾人都說不認得。陸景雲道：「看來一定是金川那邊使來的。」大將軍當時大怒，點了數百名親信勇士，在帳前帳後護衛，以防不測。看官你知道，這刺客是那裡來的？卻並不是金川使來的，就是裕周的女兒。自那日出營之後，便在左右暗暗跟隨。心想：年大將軍與他父親如此不睦，將來一定見害，所以暗中跟隨，想護衛護衛他的父親。這日，忽見轅門上將他父親的首級號令，便痛不欲生。略略打聽，知道不是他父親犯罪，乃是大將軍故意陷害他的，因立定主意，想去行刺，趁眾紛紛報功之時，所以喬妝男子前去行刺。不料大將軍也是行家，不能成功。

　　十三妹逃出帳下，思量岳公是忠直之臣，如何不救？直等到三更時候，悄悄來到岳公睡帳前，岳公剛剛合眼，覺著一隻鷹似的飛進帳來，忙按劍坐起。只見一個女子跪在面前，叫聲：「將軍不要害怕，妾便是裕周之女十三妹是也。因父親無端就戮，所以特來求將軍伸冤。」岳公道：「剛才行剌大將軍的莫非就是你麼？」十三妹道：「將軍面前不敢說謊，實是犯妾。」

　　岳公道：「令尊性情忠直，不善逢迎，大將軍本不喜悅；他的兒子年德燦又暗中陷害，人人都曉得的。哈拖山誘敵之計，本是大將軍吩咐令尊詐敗，不料大將軍如此不仁，將功作罪，故意處斬。我那時剛在陣上督戰，所以不知，及後知得趕回來勸救，那知已經被害。此段事情怪不得你要報仇。但目下他是朝廷主帥，況又奉命督師，你若害了他，豈不是與朝廷作對，同金川出氣。依我看來，大將軍殺人如草芥，心性殘忍，且又跋扈不臣，日後必不能保全祿位。待他解釋兵權，罷官回裡，那時你去報冤，一來易於下手，二來與國家並無干涉，豈不甚美。」十三妹聽見，如夢初醒，叩了三個頭道：「蒙將軍指教，妾敢不從命，妾去也。」一道白光向營外飛去，岳公歎息不止。十三妹去後，即日回到中國。知得年賡堯聲勢極大，恐被謀害，使奉了他的母親，隱姓埋名，以待機會，再行報仇，語在<兒女英雄傳>，此處便不再提。

　　再說策妄阿拉布坦，在哈拖山被官兵燒死土耳其救兵，即日退兵，心幸官兵並不追趕，十分僥倖，不消三日，逃回吐魯番。剛剛走到一個山頭，地名蜈蚣嶺，只聽一聲炮響，左邊陳國亮殺出，右邊瞿德明殺出，大叫：「逆賊，還不放下馬受縛，等待何時！」此時饒你黑面金剛十分了得，也是難受。朱錦南、周必達對策妄道：「元帥快同軍師殺出去，待俺兩人分兩翼敵住官兵罷。」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到此也是無計，只得保著軍師，舞動大刀，殺條血路衝將出來，官兵見他英勇，也不敢上前截殺，只好由他去了。那邊朱錦南敵住陳國亮，周必達敵住瞿德明。論起朱、周兩個賊將，本甚了得，因為屢敗之餘，軍心慌亂，且見策元帥已經殺出重圍，便一齊將軍器一按，跳出重圍，向西奔逃，手下兵丁死者不計其數。官兵在後緊追，策妄知吐魯番實難保守，連忙退往青海的朝皇城去了。官兵得了吐魯番，陳國亮、瞿德明等候大營到了，即行報功行賞不表。

　　當時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退到朝皇城，閉起城門集眾商議。胡用道：「我們西北地方最吃虧的是沒有城郭，所以難守。今有這裡的城郭，便可守住，一面申報大王，一面招募能人，准可報仇雪恨。」原來西北地方城郭極少，安集延是西北方最熱鬧的地方，才有城郭。這朝皇城是金川王在此受清朝封典的地方，所以也學中國的規模，築了一個極大的城池，掘了一個極深的濠溝，大約中國省城的城池一般。城內生意極盛，都以販賣牛羊、駱駝、皮毛為大宗，煙戶也約有百萬，除了安集延西北一帶就算此處極大的去處了。城內有大頭目一員，名喚租拉，深目藍瞳，高鼻長鬚，原是歐洲人氏。此人文武全才，因自幼跟他父親來朝皇城內貿易，所以在此住下了。後來金川王知他能幹，便舉他做一個朝皇城的大頭目，手下管轄著一萬精兵，都是槍炮嫻熟，能征慣戰。這日，策妄來到此處，租拉接見，問起軍情，知屢次敗仗，並土耳其救兵全軍亦遭焚死，租拉道：「不料官兵如此利害，我卻有一計在此，待守備各事佈置好了，再作道理。」當下派各將分頭守城，又委朱錦南帶一軍在城南駐紮，周必達帶一軍在城北駐紮，以成犄角之勢。佈置定了，租拉便與策妄、胡用一同登高觀望清營，即便回營商議道：「官兵遠來，不識地理。此處逼近青海，海水時常泛濫，我有一計，包管將清兵都成魚鱉，以報屢次敗仗之仇。」眾人問是何計，租拉不慌不忙的說了出來。有分教，正是：

　　刀兵槍炮都經過，又使洪渡平地來。

　　端的如何計策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19回 球船避險國泰多謀　水火交攻王師敗績

　　話說官軍來到朝皇城，都在城之東面紮營。右首是高山，此山名喚忒愕山；左首是河，此河名喚雷福斯河，西通青海，河水甚緊，不亞中國黃河。租拉看見，便對策妄道：「某有一計，使官兵都成魚鱉。只消元帥引一軍，伏在忒愕山上，某在雷福斯河下游堵塞水路，暗暗向清營左邊挖開河岸，包管清營都被水淹了。事不宜遲，此時即宜佈置妥當，以便今夜行事。」當下租拉自去，暗中派人佈置不表。

　　再說年大將軍才紮好營盤之後，剛剛想同岳公、張仁謀等登高去看形勢，只聽探子報導：「前面的高山名喚忒愕山，已被金川兵占了。」張仁謀道：「我們初到此地，不知形勢如何，理宜登高眺望。今被敵人占了高處，此事大要斟酌。」南國泰道：「我有一個飛樓在此，雖沒有高山之高，但要瞭望形勢是儘夠的了。」大將軍叫他即刻駕起。只見轄喇喇一聲，那飛樓已經高高升起，竟像在半天一樣。年大將軍、岳將軍、張仁謀、南國泰四人一齊上去，將千里鏡一照，只見朝皇城內十分鬧熱，城之西南便是青海，那雷福斯河是直通青海的，那邊忒愕山上，已有許多營盤紮在彼處。看完了下了飛樓，忽見一隻老鴉在飛樓邊經過，叫了三聲，張仁謀聽見，忙向袖內占了一課，大叫：「不好，今晚禍事到了。」眾人忙問何故，張仁謀道：「如今已是酉初，就退兵也來不及，若移營高處，忒愕山又被金川占了，如之奈何？」南國泰道：「莫非恐敵人用水來算計我們麼？」仁謀道：「正是。」國泰道：「我營中已備下營船數百件在此，可裝得全營兵馬，但一切輜重糧食等類，實是可慮。」張仁謀道：「你的營船是什麼樣式的？」國泰道：「這營船以東洋薄板作船底，四圍以布帆作帳，遇著水發，此營船便可浮起。但有一樣，不能行動，只可以救目前之急，究非行軍利器。以我愚見，只好暫用此船，以避今夜之急，若怕敵人來戰，則須用升夭球在上護衛，如此恐不至有大礙。」仁謀道：「參謀所說極是，我想雷福斯河的河水雖大，但急而不聚，水一過去，便可無事，即使丟些輜重糧草，也是沒法的事。」大家預備停當。

　　不到戌時，只聽見天崩地裂，雷福斯河水直衝下來，幸得官軍大半登了營船，不至十分吃虧。其中有未及登船的，都淹在水裡了。至一切糧草輜重，因為時太逼，不及收拾，都丟在水內，況在晚間，就有準備，也難周到。大將軍看見此等狼狽情形，登時怒氣沖天，指著朝皇城說道：「我若破了此城，必殺盡城內之人，方泄吾恨。」那些營船在水內浮起，儼如在船上一樣，奈水沖船擺，軍士暈倒。一直捱到天明，水勢並不稍殺，只見那朝皇城也被水將近浸到城牆了，城牆外列著幾百號戰船，要來廝殺的光景。大將軍道：「我們槍炮雖有，但火藥不敷，如何是好？」南國泰道：「待我駕起升夭球，先到河邊設法將水退了，再作道理。他如駕船來廝殺時，元帥與岳將軍還是登昇天球與他抵敵，方為上策。」年、岳二公聽見，即刻上了昇天球，叫球上兵丁預備著槍炮，不可亂放，看他來得切近，方許施放。

　　再說南國泰到了雷福斯河，看見河邊掘下一個大洞，又見河中停著一隻大船，心生一計，用槍炮向船上打去，那船上的人死的死，逃的逃，南國泰忙叫兵丁跳落那大船上，將這大船撐到河缺處，復將船鑿沉。幸虧那河洞不甚大，那大船沉下去，恰好補得這洞口，那河水使一直向河中流去，並不向洞口流來，那岸上的水也漸漸退下去了。

　　慢表南國泰塞河的事，且表金川那邊，以為清營定然一夜浸死，不料半夜中還聽見人聲嘈雜，知得他有準備，租拉便調齊船隻，預備天明廝殺。忽見清兵那邊，上有昇天球，下有營船，租拉是西洋人，知這些東西的，吐舌道：「怪不得我們的兵屢次敗北，他那邊有如此異人，真是可慮。目下乘他軍心慌亂之時，快些駕船衝去。」說罷，叫十個水師將官駕起三百號戰船，乘著風一齊衝過來。大將軍與岳公在氣球上看得清切，先把氣球駕封營船之前二三里地，等那金川的船來到，在上面看準，對著下面放槍。你想船在水中是呆的，氣球在空中是靈的，況且以上擊下，其勢又順，打得金川兵船連忙退回。租拉看見，剛想設法再行攻打，不料水勢已退，登時露出平地來。大將軍見水退去，駕著氣球追到朝皇城下攻打，打得那金川兵躲避不迭，叫苦連天。大將軍見火藥已罄，方才回轉。

　　此時水已大退，清營內查看營帳，且喜尚無大壞，但人馬十停內去了三停，火藥、軍械、輜重、糧草因被水浸過，大半變成沒用。昨夜之水幸得張仁謀有先見之明，不至十分大礙，但損了小半人馬，丟了許多東西，吃虧也屬不少。年、岳二公不覺大怒，誓要報仇。一面令人往關內去取火藥軍糧，一面重立營柵。岳公道：「在此紮營本失地利，忒愕山山勢高聳，必須得了此山，方不至受敵暗算。某雖不才，願取昇天球十個，今夜去搶忒愕山回來，以屯軍士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岳兄肯去，某無憂矣。」當夜，岳公舉了徐元栻、何長慶，精兵三千人，駕起十個氣球，球上貯滿火藥包，升到半空，見金川兵都在山頂駐紮，岳公吩咐不要聲張，將火藥包分頭點著，向金川營內丟去。金川兵霎時大亂起來，出營觀看，又不見有官兵，但見東營報失了火，西營又報失火，片時之間，接連來報十數處都被火燒了。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情知不妙，連忙收拾兵卒退回城內。岳公軍中未傷一人，一夜中全不費力，卻得了忒愕山，傷了無數賊兵。報知年大將軍，大將軍大喜。即刻傳令移營於山上不表。

　　話說策妄失了此山，進城與租拉商議道：「前夜之水，官兵雖受損傷，看來未至大礙，今夜又被他搶了忒愕山，此仇終不得報，如何是好？」胡用道，「水既無用，莫若用火攻。」租拉便問：「火襲用何計策？」胡用即在他耳邊說了如此如此，租拉道：「計也使得，但此城未免受虧。」胡用道：「只消東門內丟了一條大街，便得成功，也不算受虧。」便與策妄說明此計，策妄大喜。立刻使人佈置好了。明日策妄親自引兵出城搦戰，單搦年大將軍出戰。年公大怒，提槍上馬便要出戰。岳公阻道：「元帥乃是軍中主宰，豈可輕出，脫有不測，關係非輕。不若待小弟出戰，括擒了這逆賊回來罷。」年公依允。岳公便提了長槍，飛馬來到陣前，喝道：「逆賊，你屢次敗北，死已臨頭，尚有何顏前來搦戰。快下馬就縛，免得將軍動手。」

　　策妄道：「我特捉你的大將軍年賡堯，今你既來替死，快快下馬納命。」便舞起大刀向岳公斲來，岳公亦舞起長槍接住。一個是清朝大將，一個是西北名員，兩個刀槍繚繞，儼如活虎生龍，槍法精通，使得出神入化，足足鬥了百餘合。策妄卻賣個破綻，向後便走，岳公緊緊追來，一直追到城邊，只見城門大開，吊橋未拽，岳公不知是計，心中想道：「不如撇了策妄，搶進城去，勝擒策妄。」便把馬鞭一指，只見手下將官總兵莫自猷、副都統阿元，參將龍國瑞、夏道生，游擊哈德元、鍾其俊，都司關龍標、陳吉瑞、周之慶、李方、侯子明，守備周乃煌、徐乃謙、鮑明、龍國琛、吳天瑞、陳大安、方耀明、鄧心如，並千把總二十餘員，精兵五六千名，一齊爭先恐後，搶入城去。幸得岳公在後，正欲驟馬奔進，細看城上金川兵並不驚慌，心疑中計，急叫退兵，忽聽一聲信炮，城內千斤閘閘下，只見城內火燄沖天，霎時間殺得天崩地裂。連城外的樹木也幾乎燒著。岳公慌忙退回營來，對年公道：「不意賊兵如此詭譎，傷了我數十員將弁，六千餘名兵丁。」年大將軍大怒，咬牙切齒道：「我若不屠此城，怎雪我恨。」

　　當時總兵莫自猷等進了東門，見街上並無一人，心知是計，便欲退回，那知一聲炮響，兩面房屋立刻燒起，前面去路又被火塞斷，後面城門又被千斤閘閘了，可憐這班將弁兵丁，都燒死城中，並沒有一個生還的。正是：

　　盡忠報國尋常事，赴火蹈湯豈敢辭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0回 張仁謀一夜成功　年賡堯全城屠戳

　　話說金川那邊用了火攻之計，燒死清兵六千餘人，將弁數十餘員，得了一場大勝，大家慶功賀喜。胡用道：「目下雖是得勝，但年賡堯與岳鍾琪尚未除得，終是心腹之患。昨日探得清營內軍械、火藥、糧草均未運到，趁此機會關照朱錦南、周必達兩將軍，大家殺上忒愕山，豈不甚好？」策妄道：「軍師計將安出？」胡用道：「趁這清兵銳氣已衰，便於今夜五更，元帥統中軍直搗忒愕山，朱將軍統一軍由忒愕山西首打去，周將軍統一軍由忒愕山東首打去，租將軍帶一支人馬即刻暗中渡過忒愕山，由清營後面劫他的營，均於五更取齊，使他首尾不相應。如此四面夾攻，諒年賡堯、岳鍾琪必然受縛，此計何如？」租拉道：「此計甚妙，雖諸葛復生、子牙再世，也要拜服。某即不才，願帶麾下前往。」策妄大喜，忙斟酒一杯敬租拉道：「租將軍請滿飲此杯，預賀成功。」租拉一飲而盡，即時裝束完備，便帶人馬去了。策妄等飲完，也立刻通知朱錦南、周必達兩人，叫他遵計而行，不表。

　　再說清營敗了一陣，大家十分喪氣。張仁謀道：「勝敗兵家常事，元帥及諸位將軍何必懊惱。所可慮者，軍械糧草尚未到耳。但某屈計程期，不日可到。我料敵人探知我們乏糧，不來劫營，也來挑戰，須加意防備。」岳公道：「軍師說得有理，為將之道，勝不足喜，敗不足憂，只要以靜制動，庶無一失。」便傳令軍中格外嚴防，不得大意。一面置酒宴飲，以消積悶。諸將開懷痛飲，盡歡而散。

　　此時已交三更，仁謀因酒多口渴睡不著，走出營外向天觀看星象。此時已是三月底光景，西北地方猶屬嚴寒，忽聽見一陣鳧雁大叫，在半天裡，由西向東飛去。仁謀聽得清楚，忙來見年、岳二公道：「我如今有一計，今夜五更可取朝皇城了，特來報知。」年、岳二公問是何計。仁謀道：「某已安排好了，只須兩位元帥親自一行，陳提督帶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南朱錦南的營盤左右埋伏著，陸提督帶一支兵伏在朝皇城北，周必達的營盤左右埋伏著。我度朱錦南、周必達兩個賊將，今夜四更時必來攻打忒愕山，看他動身後，兩位便殺進去，若有些守營兵士，必須殺盡，將他的衣甲穿好，便去賺開城門，這朝皇城就可破了。」年、岳二公猶豫道：「軍師何以料得如此透切？那朱錦南、周必達若不來攻打忒愕山時，豈不受累？」仁謀道：「如有失算，甘當軍令。」年、岳二公只得依計而行。陸景雲、陳國亮兩人帶兵去了。仁謀又叫總兵瞿德明帶兵三千伏在忒愕山之西，都司何長慶帶三千兵伏在忒愕山之東，四更左右，必有賊兵在此兩路經過，兩位便一齊殺出，如走了不必追趕，天明時請向朝皇城內報功去罷。大將軍自己伏在營之兩傍，岳將軍伏在營之後面，遇有賊兵劫營，由他過去，等到退去時再行追趕。又叫徐元栻將營內應用東西物料都遷往別處，明早即運往朝皇城裡去。又叫南國泰在營內外速藏地雷及引火之物，聽見人聲即要放火，不得有誤。眾人依言而去，不表。

　　再說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，以為今晚必成大功，到四更時催動朱、周兩處人馬一齊前進，人銜牧，馬勒口，靜悄悄的分三路人馬去劫營。將近五更，來到忒愕山，聽見清營內刁鬥聲，傳點聲，像毫無準備的，但未見朱、周兩處兵馬來到，頗覺疑惑，便自引兵前行，來到清營，拔起鹿角、鐵蒺藜，一聲喊吶，衝將進去，直到中營，並不見一人一騎，知得不妙，忙叫退兵，四圍已經火起，地雷炸藥一齊發作，燒得金川兵叫苦連夭。剛剛冒火衝出，只見一員大將手提寶劍，攔住去路，大叫：「賊將休走，快快下馬受縛。」策妄無心戀戰，連手下的人也顧不得了，心念朝皇城有失，急急奔回，來到城邊，天已大明，向城上一望，叫起苦來。原來都是清兵旗號，情知城已破了，只得招集敗卒，在離城三十里地方，名喚胡市集，在那裡暫住，以待租拉、朱、週三路人馬。

　　直待到午牌時候，方見朱，周兩人狼狽而來，手下兵丁已少了一半。問其情由，原來他兩人於五更時到了忒愕山，忽見兩邊伏兵殺出，殺得兵卒四處奔逃，戰到天明，我兩人方才遇著。但不見租拉回來。剛要委人去打聽，只見敗兵回來，說租將軍已昇天了。策妄問起緣由，敗兵說：「昨夜租將軍於五更時候去到清營後面，剛想打進營去，只見清營內火起，慌忙退兵，突有一將軍攔住去路，火燄中看去，好像是岳蠻子的相貌，使一枝花槍，十分了得。租將軍與他戰了幾合，即行退下，他在後面追趕，那處山勢陡峻，又是夜間，租將軍一時失足，我們看他直跌下去。清兵將我們四處殺散，我們幸得逃回，可憐租將軍已是昇天了。」黑面金剛聽了，放聲大哭道：「前日水火兩陣，我的軍勢略振，不料一夜之間，竟一敗塗地。兵敗猶是餘事，可憐我的軍師陷在城內，租將軍又跌死了，不亦痛哉，不亦痛哉！」周必達道：「租將軍已盡忠為國，胡軍師諒是智足多謀，自能脫身出城，元帥不必憂念。但離此三百里之地，有一個地方名喚青海角，那處地勢極險，又有炮台等項，而且堅固，那管炮台的將官也甚了得，不若到那處，再作道理。」黑面金剛心中一想，並無別法，只得從了周必達的說話，向青海角而去。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一夜之間破了金川兵，得了朝皇城，何以如此神速？皆由仁謀已先吩咐陳、陸兩提督於朱錦南、周必達營前預先埋伏，待朱、周兩個賊將來劫營之後，即刻掩進他營。果見他營中兵丁稀少，便暗暗殺了他營中守兵，穿了他兵士號衣，直奔到朝皇城下叫開城門，城上的人認得是自己兵丁，便問其何事？答道：「因有要事來見軍師。」竟大開城門叫他進去。不料一聲喊起，陸景雲首先登城，把守城的將官登時殺了。軍師胡用知道，連忙逃出城外，匿往民間去了。

　　陳、陸兩提督一面查點倉庫戶口，一面出榜安民，部署大定，方才天明。不到一個時辰，大將軍及岳將軍也到來，看見果然得了朝皇城，便大喜道：「軍師神算，世所罕及。」隨後各將官都回來，紛紛繳令報功。大將軍吩咐設宴賀功，自己高擎巨爵來到張仁謀面前道：「今日乾此大功，都是先生賜教。但先生於昨晚飲酒時尚未提起，何以一時片刻便能定計，破了巨寇，得此名城？當時先生定計時，我與岳將軍都有些疑惑，恐事不成反而自累，不料競能成功，望先生明以告我。」張仁謀道：「吾軍自被金川兵用水淹、火攻之後，軍威已挫，況火藥、軍械、糧食等項均不敷用，敵人偵探極靈，定然知覺，他豈不想前來滅我？我卻處處留心。昨夜三更左右，我剛想睡覺，因酒多口渴，不能成寐，起行營外，忽聽見半天鳧雁叫聲，從西向東飛去。吾於數日前遍探各處路道，知忒愕山之西有河一條，就是雷福斯河通過去的，那處蘆葦極多，鳧雁是水鳥，都在彼住宿。你想半夜之間，現在又是暮春嚴寒之際，這些鳥雁若沒有人驚動他，如何會飛到此地來？一時醒悟，必是金川兵在那處經過，所以鳧雁飛到此地來了。但金川兵於半夜經過此處，不是來偷劫我營，還有何事？並料得他既來劫營，必非一枝獨來之理。那朱錦南、周必達兩軍既在城外駐紮，自然是分兩路抄來的了。策妄阿拉布坦雖是勇敢，性情甚是躁暴，急於成功，料他必定自來，他既來了，城內一定空虛，所以手到功成。此皆是皇上的洪福，與諸將的雄威所致，晚生不過偶然觸機，僥倖料著而已。」大將軍道：「軍師神算，雖諸葛亮復生，也要退避三舍了。」眾將也歎服不止。飲完之後，大將軍恨著水火兩次吃虧，使吩咐洗城。

　　原來洗城就是屠城，所有城內軍民人等，均要殺盡為止。一聲令下，眾將分頭去殺。岳將軍聽見，忙上帳勸道：「官兵自出關以來，戰必勝，攻必克，從中雖有小敗，後來仍轉敗為勝。此次水火兩遭，雖吃虧了不少，但勝敗為兵家之常，大將軍豈可因小忿而成大怨，況主謀者是策妄阿拉布坦與租拉兩人，與此城內百姓何涉？尚祈大將軍念上天好生之德，饒了滿城的百姓罷。」正是：

　　彼蒼尚具生成德，吾輩宜知覆載恩。

　　大將軍肯從與否？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1回 大清營覆轍時虞　徐俠士明珠投暗

　　話說年大將軍要屠朝皇城，被岳公苦勸，大將軍道：「不然。方今天下太平，四海無事，家給戶足，國泰民安，凡為百姓者，理宜耕鑿相安，不得別生妄念。不料金川小丑不揣力量，肆意跳粱，迨王師西征，猶敢屢次抗拒，不知悔罪投誠，若不大加殺戳，何以驚反側之心？何以絕覬覦之望？」張仁謀也來苦勸。年公道：「公等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天地則有寒暑，日月則有盈昃，有暑而無寒，不能顯春生夏長之功；有盈而無昃，不能見日精月華之用。所以王者止戈為武，聖人辟以止辟，都是不外殺戮的。從前武侯相蜀，不言赦罪，史家稱其得體。亡國之朝，動言大赦，適以長姦宄之謀。此處人情浮動，若不加以嚴刑，恐大兵去後，依舊故態復作了。況我兵遭他兩次水火之厄，所亡兵士，死在九泉也未瞑目，若不代這死者報仇，也覺於心有愧。我意已定，諸君勿復多言。」眾人默然而退。大將軍當即傳令，叫將朝皇城內的人一齊殺死，雞犬也不許留一個。

　　看官須知，大將軍是天狗星下凡，所以殺戮之重，為亙古所未有。那朝皇城的人口約有百餘萬，不上十日，都殺得乾乾淨淨。

　　話中單表朝皇城內有一個俠士，姓徐名季直，原是甘肅蘭州大通縣人氏。他父親是茶商，年年往朝皇城貿易。西方的茶生意是最大宗的，徐季直的父親因此賺了巨富的家私。他父親死後，這宗生意便由季直接做下去。季直為人性情慷慨，舉止雍和，幼時即喜歡劍俠一流人物。他的父親只有一子，所以十分鐘愛，由他出外遊蕩。季直因此得自由自在，中國十八省，他都游遍了。曾到過廣東羅浮山，遇著一位真仙，傳與他一切劍術，季直所以劍法精通，兼能飛簷走壁，西方一帶，人人都知他是一位英雄。從前葛爾丹及策妄阿拉布坦及租拉等俱知他大名，曾經屢次禮聘他，求他出山相助，但季直知得金川氣數將完，所以決意不肯出來。現在年賡堯屠滅全城，剛剛遇著這季直在城內，當下聞此信息，心想：那年賡堯雖是殘忍，何以他的手下沒一個人勸勸他呢？待我去暗中打聽打聽。主意已定了，就於日間縱上屋脊，打聽去了。

　　那時年大將軍住在租拉大頭目的衙門裡面，季直縱了幾縱，到了衙內庭堂上面，幸在白晝，無人理會。細細聽去，剛剛聽到岳公、張仁謀勸大將軍的說話，再聽年大將軍回的說話，知他是一定要屠城的了。徐季直想：天下有如此忍心的人，他的說話都是強辭奪理，看來是沒有挽回的了，這朝皇城的百姓是該遭劫的了。想罷使將身縱回，仍舊跳到自己鋪裡，預先佈置定當。到了晚間，先將細軟打起包裹，自己拿了出來，然後再將鋪中伙計一齊背出，便在朝皇城西首一個小村名喚翠微村，在那處借了一間房屋，暫行住宿，以聽城內消息。

　　住了兩日，這日徐季直剛在村邊閒看，忽見一個中國模樣的人，也在那裡閒哨，心想：此處也有中國人，莫非也是朝皇城搬來此地避禍的麼？便走上來與這個人扳談起來，說道：「閣下是何處人氏，如何會來此處居住？」那人道：「我本是在城內住的，因遭兵亂，所以預先搬出城來，老兄諒來也是這樣的了。」季直道：「正如兄言，幸我走得快，不然就被殺死了。」那人問什麼緣故呢？季直使把屠城一節事說了一遍。說完，怒髮衝冠，雙眉倒豎，大有不平之意。那人看見季直有些來歷，便道：「此處非說話之所，待到敝居再談罷。」季直從命，便跟這人來到一個小小房子裡坐下。那人道：「閣下尊姓大名？」徐季直把姓名說了，又向那人姓名。那人大驚道：「閣下原來就是徐俠士，久仰，久仰。兄弟不是別人，就是金川王駕前策元帥的軍師，姓胡名用。便是那晚因失了機謀，被官兵賺開城門，所以來到此處。我想清兵如此殘忍，殃及無辜，依老兄高見，將如何設法？」徐季直沈吟道：「弟也曾云游四海，遇著異人，頗通小術。但現在金川氣數當盡，從前葛元帥及現在的策元帥、租將軍曾屢次請我，我也不肯出來。然不料年賡堯那廝如此無禮，真真令人氣煞。」胡用道：「弟自那夜敗軍之後，逃到此地，連策元帥、租將軍的下落尚未知悉，閣下頗有所聞否？」徐季直道：「弟在城內時，曾聽見人說，租將軍已經陣亡，策元帥同朱、周兩將軍已奔向青海角去了，未知此說真否？」胡用道：「依弟愚見，閣下懷如此本領，何不同弟一同往尋策元帥，定當重用，或者除這年賡堯，亦可為朝皇城的百姓報報仇，且可以扶助金川，豈不美事？至於說金川氣數當盡，閣下亦聞人定可以勝天麼？譬如漢朝至獻帝時，氣數已盡，後得諸葛亮，便又延了兩代，多了數十年的血食，不是前車之鑒麼？閣下高明，不妨細細一想。」季直聞言，呆了半晌，說道：「待我今夜想過，再作道理。」說完作別而去。季直回來坐在屋內，心想：「我又不與中國作對，我所恨者年賡堯一人而已，今夜待我去把這廝刺殺了，便走他的娘，那有工夫去扶助這賊黨呢？」想罷，立定主意。

　　到了晚上，他便穿好夜行衣，插好劍，出了翠微村，一口氣奔到朝皇城下，將身一縱，已過城牆，看見有一間大屋，他認得是城內著名富戶的人家。他又一縱，已到了這屋上，看見裡面燈燭輝煌，人聲嘈雜，像有宴飲的光景。因往下一張，只見前面庭裡地下，橫七豎八的屍首攤了一地。後面庭中有幾個官兵擁了幾個婦女，在那裡行樂。那些婦女都是愁眉不展，慘慘不樂。獨那些兵丁反快樂異常，高斟低酌。徐季直如何耐得，將身一跳，來到庭中，拔出劍來向那兵丁斬去，那幾個兵丁看見，連忙拔刀而起，只見劍光到處，一個個俱已倒地。那些婦女跪在地下哀求，季直道：「不要害怕，我是來除暴安良的，但這幾日城內景光如何？」婦女道：「男人都已殺盡，只除婦女尚未殺完，那官兵想私留受用，留下幾個女人，奈大將軍號令甚嚴，大約明後日要洗淨的了。」季直聽見，也不答話，又跳上屋脊向大將軍住處而來。不料大將軍自從十三妹行刺之後，每到夜間，不論坐處臥處，帳上帳下，均有心腹校尉守護著。

　　徐季直到了那處，看見防得嚴密。即行退了下來，一連去了三夜，無隙可乘。又聽得屠城已畢，官兵又要動身前進了，只得退回翠微村，心想：如去幫助策妄，看來事必難成，若此罷休，又心不甘服。不一時到了村中，只見胡用已在那裡等候著，問道：「徐兄這幾日往那裡去？我已打聽得策元帥在青海角了，想與吾兄同往，何如？」季直想了一想道：「也罷，只管與軍師去看過如何，再作商議。」說罷，便同胡用收拾行李，悄悄徑青海角而去。

　　再說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與周必達、朱錦南兩將奔到青海角，幸得那處駐有守地方的將官一員，手下有兵五千，連策妄帶來的敗兵，共有二萬人馬。策妄一面把守著要隘，一面甲表金川王，求再舔人馬五萬，便與朱、周兩將商議把守之策。周必達道：「據探子來報，官兵正在屠城，約須一月有餘方能到得此地。現在將近炎夏，他的兵士遠來，一定口渴，取水甚急，吾想青海的水是吃不得的，只有煞羅江的江水可以吃得，依我愚見，等他來時，莫若將煞羅江的上流滲下信石毒物，把他軍士毒死，此為上策。」策妄依計而行。一日，忽報軍師同一英雄回來。策妄大喜，連忙迎接進來，彼此訴說別後的事。胡用道：「不料誤中奸計，致使我們全軍覆沒，但事已至此，也不必說了。」策妄問：「這位何人？」胡用道：「這位就是俠士徐季直，元帥當時思慕他，他都不肯見面。今於無意之中得他前來相助，真是意想不到。」策妄大喜道：「久仰徐將軍的威名，屢請不到，今日得睹尊容，非特策某三生有幸，亦是金川大王之洪福也。」季直一味謙讓。正是：

　　良禽擇木方棲止，名士何堪妄策名。

　　徐季直到底能替金川出力與否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2回 青海角忽逢甘醴　煞羅江巧遇救星

　　話說徐季直到了金川那邊，他原來氣不過大將軍屠城一事，想設法報仇，並不是要與本朝作對的，無奈策妄阿拉布坦與軍師胡用待得他十分恭敬，弄得他到過意不去，不能不替他出出力了。當下策妄阿拉布坦將周必達水中下毒之計說與軍師聽，胡用大喜道：「計甚使得，如得官兵中毒，我們便可不勞費力，坐收成功了。」說話之間，人報官兵已到，金川這邊忙去佈置不表。

　　再說大將軍自屠剿朝皇城之後，休息了半個月，方才動兵前來，一路無有攔阻，直到青海角。張仁謀道：「現當五月，正係炎熱之時，軍士們以水為命，此處河水的上流頭，正是金川紮營之處，難保無下毒之事。不如將水來給牛馬試過，兵丁方可飲他。」岳公道：「軍師說得有理。」當叫兵丁在河出取了一桶水，給馬飲了。不多時，竟雙腳直僵而斃。軍師張仁謀道：「如何？我料賊人必有陰謀，果不出我之所料。」岳公道：「河水既不能飲，只好掘井了。」便叫人在營左右掘數十個井，以便取水。不料到了明日，那井掘了十餘丈深，毫無滴水。軍士又口渴非凡，勢將潰散。岳公道：「西北地勢高聳，掘井本難得水，今乏水兩日，又當炎夏，如何是好？」張仁謀道：「古來名將出征，掘井無水，往往禱天求水，以應急需，將軍何不也虔誠禱告，或者靈應，也未可知。」岳公從言，便與年大將軍兩人沐浴齋戒，設壇禱告，致祭於天地四方，並井泉龍神。其祭文曰：

　　維雍正二年五月十六日，撫遠大將軍年賡堯、奮威將軍岳鍾琪，謹以清香貢燭牲醴等物，致祭於天地四方，並井泉龍神而告之曰：賡堯等奉命徵西，已閱兩載，勞師涉遠，日久無功。只因青海壬羅卜藏丹津謀逆不道，其臣策妄阿拉布坦助紂為虐，屢抗王師，貽害百姓。今大兵已抵青海角，而小丑跳梁，竟敢投毒清流，致使大兵乏水。伏祈明神降鑒，速賜甘泉，他日大功克成，悉由神賜。尚飧。

　　祭畢，往視井內。說也奇怪，只見井內滿貯清泉，汲上來一試，甘冽異常。所掘的數十井，個個如此。年、岳二公大喜，慌忙跪謝神庥。看官，這正是聖天子威靈所至，百神護佑的見證。此井自大軍去後，依然乾涸，此是後話不表。大清營內得了甘泉，人心大定，個個精神煥發，預備打仗。大將軍先去看了青海角左右的地方，又打量了金川營盤一回，然後回營。

　　話說金川營裡見大清兵來了三日，毫無動靜，頗覺疑訝。忽探子來報，官兵掘井得了甘泉，眾人聽見更加驚恐。這日看見大將軍往各處察看情形，徐季直對胡用道：「軍師你知那廝作用麼？」胡用道：「小弟不知，尚祈老兄見教。」季直在胡用耳邊說了一追，胡用點頭稱是。即時進帳，令各將去挑戰。

　　季直道：「小弟初來，未曾立足寸之功，今願前往。」軍師道：「徐將軍願去，甚好。」季直並不騎馬，單拿了一把劍奔出陣來，一直來到官兵營盤挑戰。年、岳二公在陣上看見他的相貌，頗為喝采，便問：「何人敢去？」何長慶道：「末將願往。」岳公道：「一個人斷非他的對手。」叫陳國亮、陸景雲、瞿德明、何長慶一齊去戰，四匹馬一齊衝出，四件兵器都向徐季直攻來。季直毫不驚慌，用劍舞起，只見一團白氣，團團欒欒，劍影裡頭的人俱不看見，刀槍劍戟遇著他的劍光，即刻斷了兩段，不上幾個回合，四人兵器全無，只得撥馬逃回。

　　徐季直並不追趕，大聲喊道：「俺劍下不死無名之鬼，你們去罷，我不殺你，你快去叫年賡堯來與俺拼過死活。」年賡堯聽見大怒，問左右：「這賊將何人？」各將對說皆不認識。他即綽了一條卷龍槍，飛身上馬，來戰徐季直。來到近前，只見徐季直卻是什麼打扮？頭紮武松結，結上一個大紅絨球，身穿密鈕緊身，腰繫玉藍綢帶，下著一條黑褲，腳登薄底快靴，長眉橫額，雙眸炯炯有光，好不威武。徐季直看年大將軍時，只見帥字旗下馬上一位元帥，頭戴寶石頂，拖著雙眼翎，身穿黃馬褂，下面索一條墨綠戰裙，腳登繡花將靴，騎著一匹白馬，面長顴高，兩道劍眉一直插入天庭，眼光四射，五柳長鬚，威風凜凜，殺氣騰騰，大喝一聲：「賊將何人！快通名姓來。」季直哈哈大笑道：「你也不必問我姓名，我並不與天朝作對，只恨你這廝居心殘忍，所以特來取你的首級，以與朝皇城的百姓報仇。」大將軍喝道：「你抗拒王師，還敢說不與天朝作對？我看你也是中國人民，何以如此昧良，沒了踐土食毛之義，看槍罷！」說罷，把槍刺來。季直把劍一押道：「且慢，我對你說：金川作亂，天朝理宜誅討，但朝皇城的百姓何辜？被你一齊屠戮。我本是中國人，且功名富貴久已不在心上，何暇來管此閒事。你剛才來的將官，我尚不殺他，你便知我不是想建功立業的了。因你這狠心賊狠毒異常，所以我氣不過，專來與你作對的。看劍罷！」把劍一提，望年大將軍刺去，大將軍大怒，把槍一隔，兩個就大戰起來。戰了六七十個回合，季直的劍法漸漸支持不住，又戰了三四十個回合，季直把劍虛晃一晃，回頭就走。大將軍不捨，驟馬追來，不料季直一兩縱，已逃回本陣。陣上見季直回來，便將槍炮開放，大將軍只得回馬。看官你想，季直原是劍俠，何以敵不過年公？其中有個緣故，看官諒也明白，不必多贅。

　　年大將軍到營下馬，對眾將道：「那賊將本領雖高，氣力平常，幸他走得快，不然我當生擒他過來。這廝到底是誰，須叫探子訪明為要。」一面與張仁謀、岳將軍商議道：「金川駐紮營盤之地雖是險要，但我看煞羅江直通賊營後面，賊人於那處必無防備，計自江面到賊營約有百里光景，我准今晚暗中帶兵，從煞羅江抄他後面，岳將軍卻在前面約定號炮，一齊夾攻，賊營可破矣。」張仁謀道：「此計可行，但元帥不宜親往，還是委別位將軍去罷。」大將軍道：「徐季直本領頗高，別將不是他的對手，必須我去方能成功。」便叫人悄悄預備船隻。將近黃昏，大將軍即帶徐元栻、何長慶，並精兵數千名，由煞羅江前去，果然人不知鬼不覺，到了那處江岸。

　　其時月色甫上，前望金川後營，只見亂山叢林，都遮隔得看不清楚。大將軍吩咐人馬不要聲張，緩緩徐行。來到一個樹林，大將軍疑有伏兵，不敢前進，叫人搜捕，竟半個賊兵也沒有，大將軍甚喜，放心前進。走到三更時候，離金川後營不上三十里，那處有個山岡，頗覺險峻。在那山岡上一望，看見金川營裡燈光似有準備的模樣，大將軍方才疑訝。不料一聲鑼響，兩邊擁出數千賊兵，攔住去路。為頭一個步將，手拿寶劍，大叫：「年賡堯休走！」一看，正是日間那將。大將軍大怒，挺槍來戰，不上數合，覺得賊將的本領迥異前時，且覺一道白光在頸上纏繞。大將軍大驚，連忙撥轉馬頭，向原路逃走。所騎的馬原是千里名駒，走起來時，好似驚風疾電，不料徐季直的步行也是如飛的一樣，看看將近趕上，大將軍走到江邊，月光之下，見江裡並無船隻，只得繞江而走。走了一程，那賊將依舊緊追，他心想：千里馬原可渡水如平地的，事到危急，不得不一試。便縱轡加鞭，向河裡跑去。那江約有五十丈光景，果然那馬一躍，已登彼岸。心裡剛歡喜未完，那賊將也一躍過江，大叫：「年賡堯，你今日上天無路，入地無門，還不下馬受縛，更待何時？」大將軍並不答話，暗取弓箭向徐季直射去，剛剛射中徐季直面上，豈知那箭雖是射中，卻像射在石上一樣，分毫不能射進。再是一箭，仍舊如此，見兩箭都丟在地下，大將軍大驚道：「今日真真我命休矣。」話猶未了，已被那賊將趕上，颼的一劍，那匹千里馬便直豎起來，把大將軍一蹷，當即掀在地上。徐季直剛想用劍斬下，只見忽來一道白光，將劍攔住，一人大叫：「季直不得無禮。」季直大驚，定睛一看，原來是他師父羅浮救苦真人。季直見是師父，忙收劍跪接道：「弟子因這廝屠殺全城，所以殺他，師父何故救他？」真人道：「胡說，他是朝廷的名帥，誅戮叛逆是他的職分當然，你焉敢逆天行事，快隨我去罷。」正是：

　　山窮水盡疑無路，世外真人是救星。

　　未知年大將軍得救與否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3回 徐俠士隱姓埋名　年元帥消雷息電

　　話說羅浮救苦真人阻住徐季直，救了年大將軍，道：「小徒無禮，我回去自當責罰，大將軍切勿見怪。現在你的軍隊正在受困，快請回原路去救罷。」大將軍聽見感激，問他姓名，真人已帶了季直，頭也不回，一直去了。大將軍感歎不已。後來季直便住在羅浮山，隱姓埋名，煉成大羅金仙。惠州府一帶百姓都感他靈應，立廟祭他，這是後話不題。

　　且說大將軍遙望對江，果見喊殺連天，官兵漸漸不支，忙即催動坐馬跳過江去。只見官兵大敗，徐元栻、何長慶都逃到河邊，四邊找尋船隻。後面追兵已來，為首賊將正是朱錦南，舞動雙鞭，當著者亡，遇著者死。大將軍大怒，大喊一聲，挺槍直前。朱錦南乘勝追來，以為年大將軍一定被季直殺了，不料當頭殺來的，正是大將軍，心裡一驚，手內雙鞭略緩一緩，已被大將軍一槍刺死。賊兵見主將已死，紛紛逃回，年大將軍也不追趕，將人馬停在江邊，與何、徐二將商議道：「我們來時船隻定被賊人劫去了，我來時看見離此東面有一個小湖，我的船隻定在那處，如今不若沿河尋去，再作道理。」何長慶道：「正是。」於是向東沿著煞羅江走去，不上五六里，果見江叉處有一個小湖，裡面許多小船，湖口卻有賊兵把守。徐元栻大叫一聲，舞刀一直殺去。那邊賊將卻是周必達，見官兵來勢兇猛，只得接戰，忽然後面何長慶又到，兩相夾攻，周必達知難取勝，連忙帶著賊兵，退回本營去了。官兵得了船隻，即忙下船開駛向大營而來，這且慢表。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由煞羅江去劫金川之時，正岳將軍來劫金川前營之時，做書的因為一枝筆不能兼寫兩面事，所以如今補敘。原來岳將軍當夜叫陳、陸二提督守營，自己率了總兵瞿德明、參將福興，帶了精兵五千，也是靜悄悄的來到金川前營。原是約定放炮為號，等了許久，不聞炮聲，心中疑惑，兩邊樹林裡一聲鑼響，那洋槍如飛雨的一般打來，岳將軍大驚，知有準備，連忙退兵，已折了無數人馬。回到營盤，尚未見大將軍轉回來。張仁謀道：「看來大將軍一定有失，快駕船迎上去。」

　　剛在整理船隻，只見煞羅江上流頭無數小船，近岸處大將軍首先跳了上岸，滿面喜容，叫聲慚愧。眾將問安畢，問其如何，大將軍笑道：「今日雖是失計，卻虧得失計，去他一個劍客，一員名將。」便把以上的事提了一回，且道：「吾後來捉著一個賊兵問他，方知這劍客叫徐季直，如今走了，真是吾們的福了。吾度岳將軍是一定吃了虧了。」岳將軍便把折了人馬之事也說了一遍。大將軍道：「去了他的徐季直，殺了他的朱錦南，也算勝敗相當。」張仁謀道：「總之主帥不宜輕出，萬一有失，豈不大大誤事。我看這徐季直，我們四個將官也殺他不過，獨獨戰不住元帥，我就料他有奸謀了。幸而大清有福，百靈扶助，不然真真不堪設想了。」大將軍道：「軍師言之有理，以後某斷不輕出了。」

　　不說官兵的事。且言金川那邊，伏兵戰兵將軍，又聽徐季攀直追年賡堯過江而去，策妄阿拉布坦及胡用十分喜歡，以為今夜大功必成。歇了一回，人報單單年賡堯回轉，斬了朱錦南，搶回船隻，卻不見徐季直回來，大家疑惑不定。後來營後的敗兵也是如此說，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徐季直決無失手之理，難道有別樣事情？」胡用道：「難道他掉下煞羅江去不成，不然那有不回之理？我看徐季直本是無心扶助我們的，他單單與年賡堯作對，但年賡堯尚在，何以他肯罷手？待來日開仗時，只要捉幾個伏路官兵來問問，便知底細。」策妄等悶悶不樂。到了明日，捉著一個探子，胡用便細細問他，方知年賡堯已被徐季直戰輸，幾乎殺了，是被季直的師父救了，連季直也被他師父帶去了。策妄與胡用聽見，呆了半晌，胡用道：「有如此的事情，真真料想不到！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難道金川氣數當盡，所以有此等不幸的事麼？」胡用道：「且慢，待吾再出一計，如計不成，真是天命攸歸了。」策元帥問是何計，胡用道：「吾們營之南面是煞羅江，營之北面是小天山，山路平坦，甚易走動，向山南轉了一個灣，有一個山谷，名喚瓶子谷，那處地形，外小內大，像瓶子一樣，所以有此名目。來日元帥親自上陣，誘他進去，我卻預備下地雷在彼，他那時插翅也飛不去了。」策妄阿拉布坦大喜，叫他依計而行。

　　且說大清營內軍師張仁謀，這日無事，帶了數十名軍士，往各處察看地形，見有幾十個男婦，都是土人模樣，背了包袱，忙忙匆匆向西而走。仁謀看見有些蹊蹺，喝一聲，叫來盤問盤問，那些男婦聽見大清官兵叫他，更加慌忙，愈形逃得快。仁謀吩咐手下：「與我捉幾個來。」軍士連忙追上，拉了幾個年老的回來。仁謀問道：「你們這些人為何如此奔逃？快快說上來，如有說謊，定當重罰。」那幾個老人戰兢兢跪在地下道：「將軍，我們是避兵逃難的百姓，並無別故。」仁謀喝道：「胡說，吾們大兵到此已經數日，為什麼今日才行逃避？」老者見仁謀如此駁詰，不敢言語。仁謀道：「快說，若再說謊，立刻殺死。」軍士喝一聲虎威，拔出刀來，夾在那老者頸上。

　　老者魂不附體道：「我說，我說，我再不說謊了。我們是小天山內的村民，因策元帥在那處瓶子谷內埋藏地雷，想轟殺官兵，因恐連累我們，所以叫我們快快遷往別處，並吩咐不要聲張，恐被官兵知道，洩漏機密。這都是實情，如有虛話，任憑將軍剮殺。」仁謀想了一想，又不敢去探，只得又問道：「那處地形是什麼樣的？」老者指住西北的山說道：「那座山叫小天山，由山腳朝西轉一個灣，有一個山谷，名喚瓶子谷。那處的形勢，外面谷口是極小的，約有二丈左右來闊，走進去卻有一段路寬闊些的山路，就在那處上山，可以直通小天山的後面。將軍只管打聽，並無謊話。」仁謀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你們不必害怕，跟我來營，再作理會。」便吩咐軍士帶了幾個老人回營而去，一五一十對年、岳兩公說了一遍。年、岳兩公又叫那些老人去盤問了一會，岳公道：「賊人慣用誘敵之計，他若來挑戰，我們不與他戰就是了。」仁謀道：「岳將軍說得有理，某也是如此想。」年公哈哈大笑道：「堂堂天朝卻來畏懼小丑麼，我自有主張。他若來誘，待我去接戰，包管得一勝仗。」張仁謀道：「大將軍忘了前車之鑒麼？」大將軍笑道：「我自有妙計，諸君不必多慮。」立刻叫南國泰到來，吩咐他備齊昇天球一百個，水龍一百隻，裝滿了水，都擱在昇天球上面，臨時預備應用。便對岳公、張仁謀如此如此的說了一遍。眾人稱妙計不止。

　　隔了數日，黑面金剛策妄阿拉布坦全身裝束，插下飛標，仗了大刀，騎著駿馬，來到大清營前搦戰。大將軍聽見，連忙裝束好了，綽了卷龍槍，上了千里馬，出到陣前，大叫：「殺不盡的小寇，還不投降，直待死到臨頭，悔之晚矣。」黑面金剛大怒，夾馬舞刀直衝過來，大將軍接住就戰。策妄阿拉布坦雖勇，究非年大將軍的對手，戰了五十幾十回合，黑面把刀一按，那馬已跳出圈子，不向本營逃去，卻從斜裡向小天山飛馬而去。大將軍隨後追來，官兵馬隊也跟著了來，一直追進瓶子谷。黑面金剛大喜，以為此番年賡堯定然休矣。進了山谷，他就飛馬往山上而走，大將軍也想上山追他，爭奈山上石木、槍炮一齊打下，大將軍只得將軍馬略略按住。策妄阿拉布坦走到山頂，放起號炮來，點著地雷，不料白日裡一陣大雨，落得山谷裡都是水。黑面金剛大驚，仰面看見天上並無片雲，日光又明耀非常，心裡驚懼起來：「怪不得人說大清氣數興隆，今日果然不錯。」看官，那大雨就是昇天球落下來的，因為南國泰把球升得極高，所以金川那邊看不見，誤為真真青天白日落起雨來了。正是：

　　興雲施雨計中計，息電消雷能外能。

　　兩家勝負如何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4回 胡軍師造營詐降　周必達赴俄求救

　　卻說金川營內用地雷想害官兵，都被官兵用升夭球駕起水龍，滅了他的地雷。策妄阿拉布坦驚為天助，詫愕不已。方在諒疑之際，雨己止住，官兵已一聲吶喊，追上山來，且山後早有伏兵，兩面一齊殺上。兼之雨後鳥槍是燃不著的，官兵卻用弓箭射上，策妄阿拉布坦便對眾人道：「今日天助官兵，連累我的妙計不成。目下我們的鳥槍是無用的了，又沒有弓箭帶來，若不拚命殺下，必然被擒，待我當先殺下，你們跟來。」說罷，舞動大刀，卻畏懼年大將軍，不敢在前山殺下，忙將前隊作後隊，後隊作前隊，從後山殺下來。原來山後的兵是大將軍伏下的，帶兵的卻是提督陳國亮及參將福興。黑面金剛衝下下，剛剛遇著福興，福興舞動了金鐧攔住去路，黑面金剛不敢戀戰，虛戰了兩戰，大吼一聲，直衝而去。官兵見他驍勇，只得任他走了，卻把賊兵截殺無數。大將軍聽見策妄阿拉布坦走了，也不追趕，當即鳴金收軍去了。

　　策妄阿拉布坦走到營盤，與胡用商議道：「徐季直的走，小天山的雨，兩件事看來，確乎是天助清朝了，我你逆天行事，所以屢戰屢敗。依我愚見，不如與他講和，俟有機會，再作道理。」胡用至此也是無計，只得躊躇不語。周必達道：「末將卻有一策，但曠日持久，一面只管去講和，一面卻去俄羅斯，求他來救。如得俄羅斯來救，包能將官兵退卻。」胡用道：「我也知俄羅斯利害，他的洋槍隊及開花炮是天下聞名的。但是我國與他素無來往，如何肯來相救？」周必達道：「我聞得俄羅斯國王最喜女色，現在娶了一個法蘭西的女子，名喚珍那蘇做皇后，甚是寵愛，言聽計從。那皇后最愛珍珠寶貝，如覓得頂好的珍寶獻與珍那蘇，由珍那蘇從中勸他，定可成功。但來回須要一月有餘，宜一面與清兵講和，倘俄羅斯不來，我們就成了和局；俄羅斯若來相救，就以此計使官兵暇怠，也是極妙的計策。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此計甚好，但我營中並無珍寶，如何是好？」周必達道：「待我到金川京城，見了大王，待大王主張。想大王那裡珍寶甚多，現為國家大事，諒大王必肯依從。」胡用也以為然。於是即使周必達到金川京城去，一面使胡用來到大清營盤求割地講和。

　　再說大將軍那日在小天山上得一場勝仗，大享士卒，商議進兵之策。張仁謀道：「金川兵敗，將士現雖守住青海角，看來也是無用，大將軍宜連夜進兵，奪了他的青海角，他便無計可施了。」大將軍道：「軍師言之有理。」便吩咐兵丁休息兩天，即行攻取青海角。

　　到了第二日，忽報金川差軍師胡用前來。張仁謀道：「胡用此來，定來投降，如果真誠，元帥就准他投降便了，一面申奏朝廷，再作道理。」年公及岳公均道有理，便命開了營盤中門迎接。胡用聽見開門迎接，知有七八分成事，來到中門，看見提督陳國亮、陸景雲都是頭頂花翎，前來迎接。胡用忙作揖道謝，陳、陸兩提督也還揖不迭，帶他來到中軍。只見年、岳兩公皆是衣冠，一見胡用到來，大家起身。胡用忙走上前道：「小可奉元帥之命，前來與二位元帥道候。軍務在身，不便行禮，望乞恕罪。」年、岳兩公道：「軍師何必過謙，請坐下再說。」眾人看那胡用時，頭尖額銳，鼻小目突，兩顴甚大，鼻孔朝天，口闊可容雙拳，頸短身小，形容古怪，相貌希奇，頭帶一領方巾，身穿雪青道袍，足登方頭履，他的打扮，正是不滿不漢，不清不回，好像前明裝束的模樣。坐下奉荼之後，岳將軍先開言道：「軍師此來，有何見教？」胡用道：「敝國策元帥因屢抗王師，自知罪戾深重，意欲投降，不敢自來奉告，特委小可前來相懇，未悉兩位元帥意下何如？」年大將軍道：「貴元帥既有此意，貴國大王可知得麼？」胡用道：「敝國大王現尚未知，俟天朝應允後即行奏知，敝國大王諒來必肯相從。但貴國亦須奏知大皇帝，方能定奪。依小可愚見，現下莫如暫且罷兵不戰，俟兩家朝廷定奪後，再行計較。兩位元帥以為何如？」年公道：「待本帥商量後再行奉復罷。」胡用道：「如此甚好。」說罷告退。年、岳兩公仍舊叫陳、陸兩提督送出營外方回。

　　胡用去後，大將軍即集眾商議。仁謀道：「若准其投降，便可省卻許多爭戰，免傷無數生靈，甚是美事。此事必須奏知朝廷，奏章來往總要兩三個月，恐敵人詭計多端，乘此兩三個月，或者別生奸謀，我們豈不上當。」大將軍道：「現在賊人兵敗地失，正所謂黔驢無技，就算遷延三四月，看他也是沒法的。」仁謀道：「元帥既料他沒法，就應承他罷。」原來張仁謀明知賊人必無好意，惟因大將軍殺戳過重，希冀金川若是真降，便可省卻許多殺戳，所以含胡答應。大將軍便委陳國亮往金川營回拜，准即日兩家免戰，俟兩國申奏朝廷之後，再行定奪。策妄阿拉布坦得此回音，十分歡喜。年大將軍也將此事奏知皇上不表。

　　再說周必達不日到了金川，見了大王，將前後情節訴知青海王羅卜藏丹津。青海王道：「事到今日，宗社緊要，就破費些金銀財寶，也是沒法的了。」便叫宮娥去找了幾件寶貝：一件是金剛鑽的寶星，那金剛鑽約有大茶杯大小，光彩奪目，甚是難得；一件是一對大珠，那珠有五錢餘重，十分圓淨，兩粒都是一樣；一件是一隻金鍾，鍾內可看百年的時候，又有風雨表、寒暑表在內；一件是玉碗，碗內藏永，冬天則熱如沸湯，夏天則冷如冰雪。這四件都是希世之寶。另外寫了一封求救的國書，交與周必達，叫他去俄羅斯求救。周必達領命動身，不必細言。

　　一日來到俄羅斯京城聖彼得堡，只見六街三市，鬧熱異常，高樓崇屋，夾道聳立，而且街道甚闊，打掃潔淨，馬車來往，終日不絕。不要說金川無此光景，即在中國天朝，也不能彷彿一二。周必達問著了外務省翻譯衙門，投刺進去，即有翻譯官出來迎接，問明來意，周必達把要朝見俄國及投國書的話說了一遍，譯官便道：「今日我們國皇已經退朝，待明日再行朝見罷。至你的國書，待我先交與外務省衙門先行譯好，然後奏知國皇，看國皇主意如何，我先通知你，你明日朝見方可對答不錯。但我暗中幫助你的忙，你有什麼東西謝我呢？」原來俄羅斯國雖甚強，所有官員是最愛錢的。周必達久已知得，便拿出黃金百兩來送他，道：「些小微物，還祈哂納，日後事成，再當重謝。」那譯官笑逐顏開，接了金子，道謝不迭。又取了國書先去投與外務省。待了一回，仍舊拿國書來見周必達道：「你的國書已經譯好，交與外務大臣奏知國皇了。但國皇說我們俄羅斯與貴國素無往來，且吾國與清朝頗有交誼，你們無端來借兵，礙難應承。這國書理應你明日朝見時呈上去的，照這樣看來，你明日雖去朝見，吾們國皇定然不肯接你的國書了。」周必達心中早已打算定當，便道：「到明日朝見後，再作道理，閣下如能從旁幫忙，更為感激。」譯官道：「如此甚好。」一宿無話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周必達來到俄國皇宮，只見他的皇宮又與眾不同，樓房甚高，約有六七層。朝見的地方甚是闊大，文武官員兩邊站立，那俄皇坐在當中。外國的規矩，臣子見君沒有跪拜的，所以周必達見了俄皇，也學外國規矩，只脫帽執手為禮，立在一邊，雙手奉上國書，翻譯官在旁傳話。周必達便道：「敝國君主素仰大國威名，又想前來貢獻，一因道途遼遠，難以前來；二因被中國欺侮，軍務傯忙，是以不暇前來，祈皇上原諒。」

　　俄皇道：「你這國書是些什麼說話？」周必達道：「皆因中國欺負小邦，小邦就要被滅，素知貴國仗義，故敢前來求救。」俄皇道：「如此說，這國書我不看了，你拿回去罷。我與清朝近來略有交誼，與你金川素無來往，無端求救，於理不合。你若為通好起見，我尚可以受你的國書，如此說來，是萬萬不能受的了。」周必達道：「小臣萬里前來求救，發兵不發，任從皇上尊便。但這國書是為兩邦交情起見，求皇上賞收，感謝之至。」正是：

　　包胥雖作秦庭哭，誰賦<無衣>相助來。

　　未悉俄皇允收這國書否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5回 俄國兵營後立功　敢死軍陣前自刎

　　卻說周必達求俄皇收受國書，那譯官也在旁諫道：「金川既不在求救，就受他國書也屬無妨。」勸之再三，方肯應允受了他的國書。周必達謝了恩，然後退出。俄皇命光祿寺排席，賞周必達飲宴。原來外國的規矩，如收受國書，將來人當欽差一樣看待，皇帝皇后都來陪飲；如不受國書，便不打招呼，所以周必達再三設法，要他受這國書，就可設法了。當晚周必達赴宴，果見俄皇俄後已在那裡等候，周必達便與俄後相見，飲得十分歡洽。到了明日，打聽著俄後有一個心腹人，名喚薩得，周必達就求他在俄後處說情，並送了四樣禮物。俄後大喜，即刻勸俄皇出兵去救金川。俄皇是最愛老婆的，那有不應承？立刻派大將晏得門帶領勇將十員，精兵五萬，大炮百尊，前往金川，與大清對敵。周必達大喜，叩謝了皇恩，與晏得門即刻動身，向金川進發，不一月，已經到金川王城。

　　羅卜藏丹津聽見，自然歡喜，出城迎接。看見俄羅斯軍容如荼如火，得意非常。犒賞之後，又派出勇將數員，兵丁萬名，隨同俄兵前往。俄軍不一日又到了青海角。策妄阿拉布坦見俄兵已到，更見本國又添兵前來，登時軍威大振，自然歡喜非常了。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自金川情願投降之後，立刻奏明皇上，奉旨：「如金川真意投降，不妨赦其前罪；若意存狡詐，即須痛剿，欽此。」大將軍得旨之後，即令人宣示金川營。那時俄兵未到，所以黑面金剛含胡回答。不上兩日，俄軍已到，策妄阿拉布坦便傳令新來各軍，俱在兩邊埋伏，一面使人通知大清營內，說准於明日投降，求大將軍等前來受降。大將軍得此信息，與岳將軍、張仁謀等商議道：「金川現在懇我受降，如是真情，理應前去；若是詐降，豈不受虧，應如何行事，方為萬全之計？」仁謀道：「莫若揀選一個相貌與元帥差不多的，扮成元帥模樣前去。他若詐降害我，也不至受虧，可以設法補救。」岳公道：「此計甚妙。」即刻在兵丁內選一個兵卒，相貌與大將軍不相上下，不過身子略矮些，騎在馬上，到也看不出來。又揀了幾百名驍勇兵丁，一齊前去。另差陳提督做左翼，陸提督做右翼，兩軍夾住，如有不測，便可救應，商議已定。

　　到了明日，那假大將軍耀武揚威，一直來到金川營前，只見營門大開，賊兵手無寸鐵，分兩面站班，請官兵進去。假大將軍進得營來，只聽見一聲號炮，那站班兵丁已經退去，後面走出如狼如虎的人馬來，圍住營內的官兵，大叫：「休放年賡堯走了，生擒者賞銀十萬。」一片喊聲，嘈雜不堪。那假大將軍及數百兵丁都死在金川營內，可憐沒一個得生還的。陳、陸兩提督看見，知是中計，傳令殺上。不料金川營後又分兩翼，殺出那些兵丁，都是洋人裝束，槍炮利害，不比尋常，官兵如何抵敵，只得退回。剛剛退到營中，金川兵已追到，將落地開花炮對住官兵營內施放，打死官兵不計其數。年大將軍吩咐棄營退去，足退了五十多里，那處地名叫蘇落的地方，金川兵方才不追。官兵便在此處暫行紮營守住。岳公道：「誤中賊人奸計，傷我許多人馬，但我看賊兵都是洋人裝束，身軀壯偉，槍炮利害，一定是俄羅斯的兵馬前來助他的。俄羅斯的開花炮最是利害，現在先請南參謀來商量設法，可以避得他的開花炮，等我們紮得住營盤，然後再想奇計破他。」眾人稱是。即刻請來南國泰與他商量，國泰道：「我有鐵線網，是從前用過的，張在營上，便可避得開花炮了。」岳公道：「如此快去拿來。」未幾國泰已將鐵線網張好。說也湊巧，金川兵已經來到陣前，將開花炮打來，虧得已經預備，那炮打來，都盛在網上，不曾傷著一人。金川兵知是無用，只得也退去了。年大將軍道：「我現想一法，名喚漁翁撒網陣，將軍馬分散一百六十隊，每隊五十人，共八千人，都要步兵，不要馬兵，每隊須隔開二十丈左右，就算遇著賊人大炮，每門炮也不過傷我五十個人，我便把那百六十隊人馬，分做四面八方去圍他，由遠而近，始則避他銳氣，等他槍炮火藥將完之時，然後一湧而上圍住他，如此方能取勝。」眾人稱妙。犬將軍便下了戰書，約於後日交戰。

　　至期兩邊軍士出陣，可巧營前戰場甚是空闊。金川那邊是俄羅斯兵為頭，出隊大將正是晏得門，仗著寶劍，騎著高馬，當先出陣，後面開花炮隊、馬隊、步兵隊，陸續而出。年大將軍看見，把旗一招，那官兵一百六十隊，登時分作一百六十處，疏疏落落，像個毫無陣法的模樣。晏得門看見，早知這叫漁翁撒網陣，便叫開花炮退後，將步兵分作四隊，東西南北站住，不要亂動。如官兵走近前來，方可放炮。若遠些，槍炮放不著的，不許亂放，這叫做鐵牆陣。官兵看見賊兵如此嚴整，無懈可擊，只得勉強攻上。不料官兵槍炮只能打得百步的遠，俄羅斯的槍炮打百五十步遠，俄羅斯兵毫無損仿，官兵反損傷了些。兩家支持了半日，彼此不能相攻，直到天色近晚，方才兩家罷兵。年大將軍見此計不行，便悶悶不樂。張仁謀道：「我今日陣前看見俄羅斯兵如山嶽一樣，動也不動，真是勁旅，若是力敵，斷難取勝。況槍炮又是利害，沒有虛發的，依我愚見，莫若使他心怯，怯時方能取勝。」岳公道：「使他心怯之道如何？」仁謀道：「從前戰國吳越相爭，吳王闔閭的兵是百戰百勝的，真是止如山立，動如潮行，為戰國時第一等兵法，越王勾踐知難取勝，便使五百囚徒，一直到吳軍面前自刎而死。吳軍兵卒心上一動，越兵乘勝攻進，就殺了吳王闔閭，這使是使他心怯的道理了。」岳公道：「此計甚妙，但那裡得幾百個囚徒，肯自己自刎呢？」年大將軍道：「這到不妨，我在陝甘時，曾招下甘勇五千敢死軍，現存約有二千餘名，都是視死如歸的。明日選下五百名來先試試他，看肯死不肯死，再作道理。」各人稱是。

　　次早，年大將軍叫齊甘勇，對他們說道：「現在俄羅斯的兵馬十分利害，我想並無別法，只有選五百名兵丁，到他陣前個個自殺，等他心動，然後乘勢攻他，方可取勝，不知你們肯死不肯死呢？」那二千多名甘勇都道：「願聽元帥號令。」大將軍道：「你們如肯死時，死後賞銀二百兩，恤你們的妻子，另外奏知皇上，蔭死者一子為監生，你們願否？」甘勇齊聲道：「甚願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如此，你們先叫一個來，死與我看。」話猶未完，只見一個兵走上前抽出刀來，對年大將軍道：「刎頸而死還不算好漢，必要裂腹而死，方能使敵人心動。」

　　說罷，撩起長衣，把刀向肚子內一划，一手將肚裡的腸胃拉出來，血流滿地，方才倒地。年大將軍看見大笑道：「真正好漢，待我拜你一拜。」說罷，向死者跪倒，叩了三個頭。眾將見元帥跪倒，也一齊跪下叩頭。叩罷，大將軍吩咐將死者從厚葬殮。仁謀道：「元帥所煉的兵勇如此勇敢，此計必行。我看還是用漁翁撒網的陣，再用敢死軍四百人，分四面赴敵人面前求死，待他心怯之時，疾忙進攻，此所謂出其不意也。」年大將軍稱是。

　　午後擂鼓出陣，金川營賊兵看見，也叫俄羅斯兵來接戰。出得陣來，見官兵仍用漁翁撒網陣，晏得門也照舊用鐵牆陣抵住。忽見官兵陣裡走出數百個人，赤著上身，拿著短刀，走近前來。俄兵剛想用槍打來，那官兵都跪在地下，口內說道：「我是來求死的，你們不必打我。」俄兵十分疑惑，又看他的刀甚小，不像是廝殺的軍器，便由他走近身來，看他如何？只見幾百個官兵，分四圍走攏來，離俄羅斯兵約一丈多遠，都又跪在地下說道：「我們清朝與金川廝殺，連戰年餘，每戰必勝。自從貴國俄羅斯的兵來了，我們就輸了兩場，元帥說是我們不肯盡力所致，所以我們特到貴國陣前，自己殺死，以明我們並不是怕死的人。」說罷，四百個甘軍一齊用刀向肚子一划。正是：

　　男兒欲報君恩重，死在沙場是善終。

　　未知那甘軍生死如何？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6回 爭自刎官兵得勝　用水淹金川退兵

　　卻說甘勇用刀向肚子一划，左手向肚裡探進去，將腸胃等物取出來，向俄兵丟去，方才倒地，有些還是直立不倒。俄羅斯兵雖是驍勇，看見那有不心動的，個個都心搖目眩起來。說時遲，那時快，官兵早一擁而上，刀槍直施。俄兵措手不及，已被官兵跑到面前亂殺起來。大凡打仗，遠者用槍，近的用刀，當時兩軍是近身相殺，俄兵還是拿槍，官兵都是用刀，所以俄兵吃了大虧。殺得俄兵大亂，自相衝踏，死者不計其數，奪了大炮二十門，洋槍不計其數。虧得俄兵是節制之師，晏得門是大將之才，雖是大敗，還不致全軍覆沒。官兵乘勝追上，一直追到青海角地方為止。尋著舊時營基，依舊在那處紮了營。策妄阿拉布坦見俄兵敗回，忙接著晏得門問起緣由，晏得門說了一遍，且道：「我不道清朝兵如此利害，真真料想不到，待我想一妙計，定要報此大辱。」說罷，查點俄兵，死了一萬名，傷者五千餘名，旗幟、軍火失了無數。周必達道：「現在銳氣已挫，且休息幾天，再作道理。」晏得門道：「正合吾意。」

　　於是休息了幾天，晏得門到小天山前後看了一回，心生一計，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此地大可埋伏。」策妄阿拉布坦道：「此處都是平陽，如何埋伏得人馬？」晏得門微微笑道：「吾自有道理，日後你當自知。」說罷，回營吩咐五千馬兵，於明日在小天山東面埋伏，要如此如此。統帶馬兵官領命去了。又吩咐洋槍步兵，在小天山北面駐紮，聽見馬兵廝殺，出來接應，步兵統帶官也領命去了。到了明日，約官兵交戰。

　　再說年大將軍得此勝仗之後，即刻入奏，奏明金川詐降，俄羅斯前來幫助，及現在交戰情形。忽接金川戰書，便批准了。到期官兵出陣，大將軍與岳將軍並馬而出，大罵：「殺不盡的洋鬼子，還不投降，更待何時？」晏得門並不答話，仗劍來戰，不上十合，力氣不加，向後就走。大將軍把槍一招，官兵一齊追來。俄羅斯自相衝突，登時陣腳大亂，連金川老營也守不住，紛紛向小天山越山逃去。官兵不捨，一直追到小天山山頂，只見山之東面地上躺著無數人馬，像死的一樣。年大將軍大疑，速叫放槍，登時將鳥槍對準放下，打著幾個死人，幾匹死馬，都一動也不動，清兵都道是死的了。大將軍叫快追下去，岳將軍道：「雖是如此，也不宜全營去追，且留一半兵在山頂上接應罷。」

　　年大將軍便留－半兵暫駐山頂，他卻帶兵追下。不料走到死人死馬那邊，那些死人死馬都直立起來。原來是生的，並不是死的，而且驍勇異常，清兵猝不及防，前面晏得門又帶兵轉身接戰。官兵已走得辛苦，如何當得起這生力軍，殺死官兵不計其數。岳將軍在山頂看見，分兵殺來救應，不料小天山北面又走出一支步兵截住廝殺，年大將軍與岳將軍拚命抵禦，自午牌殺到酉牌，幸得陳國亮、陸景雲，瞿德明三提督到來，救出了官兵，逃回營中。查點軍馬死傷者不計其數。岳公道：「不料俄羅斯教得軍馬如此利害，人教他詐死尚屬容易，馬也教得他詐死，真真奇怪。奇在他詐死的人馬躺在地下，中了槍炮也不稍動，這個真是奇極。今日雖是輸了，還不至十分大敗，算是不幸中之幸耳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吾自出征以來，大小數百戰，從未見過如此軍馬，今日雖輸也是值得。」仁謀道：「俄羅斯兵如此利害，真是心腹大患，總耍設法殺他片甲不留，方為上計。況我們到了青海角已經兩月，雖是常常勝仗，但不能過去，也是失算。」南國泰道：「吾有一計在此，可滅此賊。」眾人問是何計，國泰道：「是地底水淹之法，煞羅江被賊人守住，想要決水是萬不能的。吾們外國有自來水，其法由地下藏住鐵管，直通入海或江或河，都用壓力法壓住，其水可以直沖霄漢，平地水漲數丈。目下營內並無鐵管，可用竹管代之，暗暗掘下地道，通入煞羅江內，一頭掘入金川營內，一頭掘到小金山上，使他不被向小金山這一路走，他就此地守不住了。」年大將軍大喜，吩咐三軍限十日內准要掘成，不得遲誤。那大小三軍分頭挖掘，不上十日，掘就繳令。

　　那時金川營裡正在晚間，剛要熟睡，忽然－聲響亮，賊兵大嘩「水到」，那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、晏得門等忙傳令兵丁上小金山暫避。及退到山邊，不料山上水勢滔滔，直衝下來。況在黑夜之間，那水不知從何處而來，一時人號鬼哭，犬吠馬嘶，金川兵、俄羅斯兵紛紛大亂，疾忙向西北逃避。計點淹死者，競有大半。一直鬧到天明，水方漸退。金川兵直退去有百里之數，策妄阿拉布坦見那裡無險可依，又復退到薩哈克，方敢扎住。策妄道：「此地近著王城，萬一有失，大事休矣。軍師有何妙策？」胡用道：「年賡堯用兵如神，那夜之水不知是從何處來的？煞羅江沿江一帶都有防守，吾們並無疏虞，何以一夜之間，平地漲出這許多水來？至今吾也索解不出。依吾愚見，此地只有瀚海沙漠可以據險，不若把營盤夾住瀚海駐紮，俄羅斯兵紮在瀚海之東，多設炮兵，拒住官兵。吾們金川兵紮在澣海之西，官兵雖強，定不能越過數十里的沙漠。目下天氣炎熱，官兵尚可支持，若熬到冬令，官兵不慣這樣寒冷，他必不戰自退矣。況勞師縻餉，年賡堯也擔不起這處分。」周必達及晏得門也以為然。於是大家來到瀚海，相度形勢，只見黃沙瀰漫，一望昏霾，數十里之中，恍如愁雲慘霧遮隔住一樣。晏得門道：「有此險要，怕官軍則甚，難道他們飛過去不成？」眾人稱是，盡皆放心。策妄阿拉布坦帶兵已過瀚海紮營去了，留軍師胡用與晏得門統著俄羅斯兵在瀚海之東駐紮。

　　原來瀚海沙漠原是極險要所在，長直－萬餘里，東自滿州起，西到地中海止，南北最闊之處約有五六百里，少亦有三四十里。夏天則臭氣薰騰，中人即死，冬則風沙如刀劍之利，其沙能刺入骨髓。還有一樣最利害的，瀚海之中一遇風起，登時天地變色，山川易形，連東西南北都辨不出方向來，而且沙漠之中沒有水泉。有此數險，所以成為天生要地。惟有該處土人有法以避這風色，往來無虞，猶如閩廣的瘴氣一樣，別處人到那處，一觸瘴氣，即刻就死，閩廣土人居之數千年，毫無窒礙，就是這個道理了。

　　閒話休敘。且說大將軍用地底水淹法退了金川兵之後，即刻叫南國泰設法退了水勢，然後帶兵追來。追到薩哈克，見金川兵已打起營盤來，在彼駐紮，大將軍使傳令離金川營十里之地駐紮。過了幾日，忽探子報來，金川兵又退去數十里了，在瀚海東西分營駐紮，那瀚海之東都是俄羅斯兵，金川兵已過瀚海去了。大將軍素知瀚海之險，便與各人商議道；『按地圖薩哈克之瀚海最窄，東西不過二三十里，兩三個時辰便可過去，但現在敵人分兵守住，如何可以過得？」張仁謀道：「還是相度地形，再作道理罷。」年、岳二公稱是。於是大家出營觀看，三匹馬一直來到瀚海左右，遠遠望見俄羅斯營壘，三人用千里鏡一照，只見俄營左右都築成炮台，約有三十餘座，炮台上大炮半是開花炮。張仁謀看見，皺著眉頭道：「俄羅斯兵如此強盛，且又兵法精通，真真是勁敵。目下若－味蠻戰，非特多傷士卒，亦且難於取勝。不若想一妙法，能向別處渡過沙漠，便可省卻許多事務了。」岳公道：「瀚海沙漠之險，人人都知，最窄之處也被金川用兵守住，別處恐難越過，此等想像也是枉然。只須設法破俄營為上，那金川兵可不必憂慮的。」年大將軍聽了，默然無言。看了一回，三人回營。大將軍即請了岳將軍、張仁謀二位，於密處商議進兵之策。有分教，正是：

　　衍川縱有天然險，虎旅何難插翼飛。

　　未知大將軍有何妙策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27回 年大將軍誤走瀚海　癩頭和尚指引迷途

　　話說年大將軍與軍師張仁謀、奮威將軍岳鍾琪商議道：「適才軍師所言暗渡瀚海之法，此計甚妙。」岳公心中不信，便道：「此計雖妙，但恐難渡，反為不美。」大將軍道：「兄弟休得如此說法，諺云：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從前都司裕周用鄧艾陽平之計成了大功，今日暗渡瀚海也是此意。若畏難不進，在此地久持，甚屬非計。依我主意，定用軍師之計為高。」岳將軍道：「將軍既要如此，我何敢不依從。但事貴萬全，方為上策。據吾所見，不必全軍暗渡，暫留一半在此，俟過了翰海，掃平瀚海西邊金川營之後，其餘一半官兵再行渡過。倘有疏虞，尚可補救，未知將軍意下何如？」大將軍道：「如此甚妙。」當下商議已定。

　　過了兩天，大將軍看了地圖，就在薩哈克東北百餘里相近之瀚海渡過去。照地圖算來，那處沙漠約有八十餘里，快則一日能過，遲亦不到兩日。年大將軍叫提督陳國亮、總兵瞿德明，副將徐元栻三人帶兵先行，自己卻與張仁謀、南國泰在後陸續進發，留下提督陸景雲、參將福興、游擊何長慶與岳將軍等，仍舊駐薩哈克地方。官兵渡瀚海之處，好在離俄羅斯的營盤甚遠，並無一人知覺。是日天氣晴朗，況且夏末秋初天氣，不甚炎熱，官兵人人得意，說是天助官兵進得瀚海。走了半日，平安無事，年大將軍道：「照此天氣，再走了半日，便可渡過澣海了。可笑岳將軍瞻前顧後，膽子太小，不然失此機會，何日能退俄兵呢？」

　　話猶未了，忽然間一陣怪風瞥面而起，吹得昏天黑地，日色無光，那黃沙竟卷上半天，吹過後，但見人馬都被風吹得目蔽口凝，口都張不開。怪風定後，四方一看，一時景色頓覺與來時大不相同，東西南北都分辨不出，官兵叫苦不絕。大將軍忙叫南國泰打開指南針，辨定方向，再作行止。南國泰打開指南針一看，即刻面無人色，說道：「不好了，吾們遇著罡風了。」

　　大將軍道：「什麼叫罡風，你何以得知？」國泰道：「罡風即是炭氣，人馬遇著，如三日之內不能避開，即要喪命。其餘動植物遇著罡風，便成無用之物。現這指南針不能動彈，連東南西北都分辨不出，所以知道是遇著罡風了。如何是好呢？」說話方畢，又一陣風吹過，比前一陣風更加利害。官兵俱低頭閉眼，遮口攝鼻躲避。此風過後一看，各處地方又變成另外一番景象。來時見海中無高山在此，忽然一座山豎在當前。大將軍膽雖極大，到此時候也不能不驚。張仁謀道：「事已至此，各由天命，不如吩咐軍兵暫行駐紮，張起蓬帳，猶幸身帶乾糧可以充飢，俟風靜再作道理。」大將軍即傳令紮營，剛剛營盤紮好，又是一陣狂風吹過，前面高山忽然不見，後面又長起四座大山。眾人莫不詫異，不知什麼鬼怪。那知澣海之中風力甚猛，把沙吹起，聚時平地即變成高山，沙散時高山又化為平地。官兵不曾經過，所以驚怕異常。當時大將軍在此瀚海中，進又不能，退又不得，弄得無法可施。況且瀚海之中並沒有水的，來時雖有預備，然卻不多，不能久住。看看到晚，那風越吹越大，火又點不著，四處昏黑，猶如到鬼門關一般。忽然間，又聽得一聲喊叫，原來兩營官兵被風吹去，連人帶馬不知吹往那裡去了。眾官兵聽此消息，個個痛哭起來。年大將軍尋思無計，只得與張仁謀、南國泰及諸將官跪在地下，禱天相救。眼巴巴望著天亮，一望四處，卻又不知什麼地方了。

　　其時風色略定，年大將軍又叫南國泰仍打開指南針觀看，國泰道：「凡指南針遇著罡風，針裡面的水銀是死的了，必須三日之後，其針方活，乃能察看得出方向來。」張仁謀聽見，長歎一聲道：「悔不聽岳公之言，以至於此。」大家愁眉不展，坐以待斃而已。忽然間，聽見半天中一聲鶴唳，眾人驚訝起來，往上一望，只見一隻白鶴上面坐著一個人。南國泰眼力最好，往上一望，便認得此人是師父來了。便說道：「恭喜恭喜，師伯前來搭救我們了。」那人乘著白鶴冉冉而下，年大將軍與眾人慌忙跪接。那癩頭和尚道：「你們還拘什麼禮貌，快退回去罷，再遲兩個時辰，便逃不出這大難了。」大將軍便吩咐快拔營而走。癩頭和尚道：「待我乘鶴先行，你們望著我跟來。」

　　說罷，依舊騎著白鶴飛上半天，慢慢而行。官兵便跟住他走，雖是退回，卻並不是來路，約走了兩個時辰，癩頭和尚仍冉冉下來，對眾將說道：「好了，脫此難了。此處雖是瀚海，卻不緊要的了。」張仁謀道：「請問瀚海罡風何以如此利害？」癩頭和尚道：「瀚海之中，罡風一起，不要說是凡人，就是神仙，也難辨出方向來的。但此罡風只起在平地百丈之內，過了百丈之外，就沒有這罡風了。所以剛才我也要騎鶴上行，就為避此罡風起見。」說話之間，聽見後面風聲甚猛，癩頭和尚指與眾人說道：「此風就是罡鳳，其力最大，無論人畜當著此風，定被他吹散，我叫你們快走，就為此故。大凡罡風初起，風不甚大，過了一晝夜，風力更猛。」張仁謀道：「此處也是瀚海，何以偏能無事？」癩頭和尚道：「罡風原起瀚海之中，此地乃是海邊，將近平地，風吹到此，也是無力。譬如大海風濤一樣，海中風波必大，海邊雖有風波，也屬無妨。這瀚海只有一處可以往來，就是現在金川紮營的地方，那處是瀚海最狹之處，東西不過二十餘里，但有時也有罡風的，此處土人所慣，往來有法，可以避得這風。將來大將軍過去，必須走此路，方保無虞，別處是萬不能過去的。」仁謀諾諾稱是。

　　說話之間，已經出了瀚海，一直望著大營前來。癩頭和尚便要辭回，大將軍再三挽留，求他暫住一兩天，不敢請商軍務，只是略敘師弟之情。癩頭和尚方才依允。來幾，到了營中，岳將軍出來迎接，問起情節，年大將軍一五一十的說了一回，且道：「悔不聽公言，致有此失。」岳公又與癩頭和尚見禮，問起師父雲穀子現在何處。癩頭和尚道：「令師上年回山之後，至今仍隱伏不出，我與他常常見面，來時曾囑寄語：將軍將來大功成後，作速急流勇遇，宦海風波是最危險。」岳公道：「自當謹依師訓，但目下俄羅斯守住瀚海，難於過去，師伯有何妙策？」癩頭和尚道：「如有邪法阻撓王師，貧道自當助一臂之力；若兩軍相對，摧鋒折敵，有大將軍與將軍們既掌兵權，自有妙計，不須問及老僧了。老僧本不應再蒞塵世，因念小徒受此無妄之災，數萬官兵遭此奇厄，一時不忍，所以前來相救，其餘的事，貧道一概不知。」說罷，又要告辭。年大將軍道：「師父既不談兵事，何敢相強，但在此住一兩天，稍盡追隨圅丈之誠，難道也不肯俯如所請麼？」眾將及張仁謀也來苦勸，癩頭和尚只得住下。

　　當夜，年大將軍置酒與師父接風。又與眾將壓驚。飲到半酣，癩頭和尚不肯多飲，要先吃飯。吃飯之間，偶然飯中有一粒糠秕，癩頭和尚順手拈出，放在桌上，大將軍看見，便問侍候的人道：「師父的飯中如何有了糠秕，那些燒飯的人如此可惡，還不快去收拾了他。」侍候的人答應一聲就出去了。眾將默然。

　　癩頭和尚不知是收拾些什麼，不上一刻，只見獻上鮮血淋漓三顆人頭來。營官稟道：「奉命斬燒飯不慎火軍一名，監廚校尉一名，監理酒席校尉一名。」年大將軍把頭一點，營官便把三顆人頭拿了出去號令。癩頭和尚看見大驚，心想：「這孽是我造的！但些小過失，何至於殺人三個。年賡堯雖是殺星下凡，但我屢次勸他止殺，非但不從，近來更覺尤甚，這真是作孽了。」便無意無味的呆想了一回。眾人是見慣的，到不以為意。看官，你知世傳年大將軍為了一粒谷，殺了三個將，便是此事。當下年大將軍便問癩頭和尚，自己終身何如？癩頭和尚道：「徒弟前程萬里，一言難盡，吾有四句偈語，你須緊記。」隨口念道：

　　西湖山水，絕妙風景。

　　朝夕之間，倍宜恭敬。

　　年大將軍道：「這四句偈語想是叫徒弟及早掛冠，往西湖歸隱麼？」和尚道：「天機不能預洩，到時自然知道，不須預問。」談論一回，收了酒席，請了安置，各自歸寢去了。

　　到來朝，軍士來報導：「昨夜師父不見了。」年大將軍歎道：「吾師來無蹤去無跡，真如神龍一般，吾年賡堯若能如此，雖王侯之貴，也棄如敝屣。」正在慨歎之間，軍政司報導：「昨日瀚海之中失去馬兵一營，步兵一營，另有營帳、輜重、器械失去若干件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人說瀚海沙漠利害，吾卻不在意，張軍師也與我同心，做那行臉僥倖之事。獨岳將軍持重老成，少受一番驚恐，且不致全軍失色，真有先見之明。猶幸師父前來搭救，以致保全性命。但吾師所說也以設法敗俄為上策，所見與岳公相同，而俄羅斯如此強盛，所設炮台定然堅固，炮台上大炮定然致遠命中，這樣看來，還要一番慘淡經營了。」正是：

　　身世剛才離虎口，雄心又要作狼吞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8回 敢死軍力毀炮台　金川兵窮追中計

　　話說年大將軍自瀚海回營之後，一心想設法破俄，與眾將商量，並無妙策。提督陸景雲道：「俄人所恃者炮台耳，如果打破炮台，便可長驅直進。末將想他炮台雖堅，終是新築，況此地沙多泥少，未必能夠築得十分堅固，不若用大炮對他炮台攻擊，看來也可以破得幾座。」年岳二公道：「你既說得有理，就委你帶同你麾下參將福興先行攻打。」兩將領命而去。

　　隨即傳令兵丁，各帶五十噸後膛炮，度好準頭，量好尺寸，向炮台攻打過去。俄兵在炮台上也還炮相攻，打了半日，官兵反被俄兵打死無數。俄營的炮台任他攻打，打了半日，炮台並無一座損壞。這是什麼緣故呢？原來俄兵所築的炮台，一切材料都自外國帶來的，有一種泥名叫綿花泥，以此築起炮台來堅韌無比，比鐵尤美。因為炮子打進去，那棉花泥自能夠吃住，使這炮子不得透過去。這泥原是紅毛泥煉成的，貲本極重，外國如英、法、德、美諸國的炮台，都用此土築成的。今日俄兵就帶此泥來築炮台，所以官兵打了半日，毫無效驗。

　　陸提督見不能成功，忙令退兵，向元帥營前請罪。年大將軍道：「今日你上陣，我親眼見你的十門炮，有九門打著他的炮台，但炮子雖然打中，而炮台不見一處損壞。我度他的炮台必另有一種堅韌泥土造成的，所以不畏大炮，這並不是你的過處，總要另行設法，方可破得。」參將福興稟道：「末將倒有一計可以攻打，定然打破，但要多傷精銳士卒，未免可惜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只須破得他的炮台，就傷士卒也是沒法的。你有何妙計，快快獻上。」福興道：「他的炮台不畏大炮，必是堅韌異常的東西造成。若專用炮攻，終是徒勞無益。愚意以元帥所招敢死軍數百名，先用四十名，每人背負上等火藥百斤，另使十名持槍保護著，一直到炮台，把火藥丟在他的炮台邊即行燃著。莫說炮台可毀，就是他左右營盤也難保得住。但是這數百名兵恐有去無來，十成中逃不出一成，未免過於殘忍。雖是為國出力，卻要傷了自己的精銳，還請元帥作主。」年大將軍聽了大喜道：「此計甚妙。」岳公與仁謀也以此計為妥，惟這敢死軍不知能像前次自刎不怕死否？大將軍道：「吾所招之軍，萬人一例，可保無虞。但此次功成之後，福參將自當重賞。」便叫齊甘勇，挑選四十名願去的。先令四十名負著一大包火藥，每火藥兵一名用十個鳥槍兵保護，一直衝到俄羅斯營。又令陳提督於炮台毀後，從左面去搶俄羅斯營盤，陸提督從右面去搶俄羅斯營盤，福參將跟著甘勇，看炮台毀後，即行從中攻去，三枝軍馬務要驅殺俄兵片甲不留。如俄兵逃過瀚海，即要緊緊追上，趕過瀚海西面，將金川兵一齊掃盡，方可收兵。眾將領命而去。

　　大將軍吩咐已畢，親自督陣，擂起大鼓。第一隊是炮兵，炮兵後是甘勇；第二隊是馬兵，第三隊是步兵。浩浩蕩蕩，直衝俄營而來。那俄營晏得門向前一看，忙出陣抵禦。但見官兵來到半途，俱停住不走，只有數百名甘勇，一直向直，搶到俄營炮台邊來。俄兵便放槍四面打來，詎知甘勇是不怕死的，只顧向前，絕無懼色，拼命前進，來到炮台邊，一聲吶喊，把火藥點著，即四散奔逃。那知甘勇燒死彈死者不上了十餘個，是以打仗之時，只以膽大為上，這四百四十名甘勇，乃置之死地而後生者也。霎時間，只見俄營炮台燒得天崩地裂，乒乒乓乓，自相攻打，炮台彈得七歪八崩，營盤也被燒燬。當下陳提督即從左殺去，陸提督即從右邊殺去，福參將從中路殺去。三路軍馬旌旗耀目，鑼鼓喧天，直搶到俄營中而來。那時晏得門見炮台已毀，近炮台紮的營盤也被打破，勢難抵敵，連忙招集軍兵，拖著毀剩的大炮，不敢接戰，向瀚海西面而逃。清兵見他逃入瀚海，乘勝追趕不止，片刻官兵俱過了瀚海，並無一些風色。

　　那邊金川兵一得敗信，即見晏得門帶了俄兵向前奔逃，清兵隨後緊追，策妄阿拉布坦忙令軍兵就在瀚海邊列隊迎接，但官兵乘勝而來，銳氣正盛，怎能抵當。福興挺著黃鐧，與策妄阿拉布坦並不打話，就相對敵。隨後官兵陸續奔來，恍似江河潮水，浩蕩奔騰，勢欲倒地一般模樣。策妄阿拉布坦料難抵敵，想要脫身，又被福興纏住，只得一手掄刀駕住黃鐧，一手向背後取出飛鏢，回馬就走，一鏢飛來，正中福興的頭顱。說時遲，那時快，只聽見噹的一聲，那飛鏢已落下地。原來副將徐元栻見策妄用飛鏢打來，早已用刀隔住，大叫道：「賊將休使詭計，快快自己獻上首級，免得俺們動手。」策妄回馬一看，見福興被徐元栻救住，便飛馬向西奔逃去了。福興與徐元栻兩人分路搶了金川的營盤。不一刻，年大將軍與眾將紛紛都到了營前，大將軍見得全勝，歡喜異常，傳令大小三軍，就在金川營住宿，體息兩天，再行長驅大進不表。

　　再說策妄阿拉布坦向西奔逃，遇著晏得門、周必達，胡用說道：「清兵如此利害，斷難抵敵。」只得帶了殘兵，夜不留宿，日不停蹄，一直逃到金川王城。金川王羅卜藏丹津聽說俄羅斯兵仍抵敵不住，四人逃回本城來了，十分驚怕，即向四人商議閉門抵禦之策。這金川城原有二重城池，俱是高峻，堅固異常，易於守禦，難於攻打。俄將晏得門道：「吾在瀚海所建之炮台，如此堅固難破，而清兵竟拚命向前，用火藥來攻，以致失守。今城郭雖堅，尤恐難以抵禦。為今之計，必須外城上仍設立炮台，城下掘一深壕，方免得清兵前來攻擊。」胡用道：「晏將軍之言甚合吾意，但死守孤城亦非良策，宜委策元帥及周將軍兩人出城分南北駐紮，以牽制官軍，使彼不敢驟來攻我城池，為萬全之策。」羅卜藏丹津道：「軍師之言，甚屬有理。」當下即著策妄阿拉布坦在城南駐紮，周必達在北城駐紮，以相呼應。城中則由晏得門帶領俄兵防守，且於城之東面建立炮台十座，都是鞏固異常。城之南北兩面，因有兵在外駐紮，所以毋需建立炮台。城之西面，官兵無從攻打，所以也不立炮台。佈置已定，羅卜藏丹津以為有恃無恐，終日招請喇嘛在宮中祈福，軍事一概不理。

　　再說官兵自瀚海逐俄羅斯、敗金川兵之後，歇了兩天，犒賞了軍兵，便長驅直進，一直來到金川王城。城中已有準備，且有兩枝人馬，在城外分南北扎住，以成犄角之勢。年大將軍便傳令離城十里紮營，俟看過地勢再作道理。安營未定，不料被策妄阿拉布坦、周必達兩枝人馬，分兩路衝來，年大將軍忙與岳公分頭抵敵。三軍渾戰一場，彼此不分勝負。金川兵見衝突不進，只得退回。官兵然後重行安營，佈置停妥。年、岳二公與張仁謀攜了千里鏡，暗處往各處察了一回，方知城上已經建立炮台十座。仁謀道：「金川城高而且固，又建立炮台，城下又有如此的深壕，攻取實非容易。況城外又有犄角之軍，牽制吾師，使我不敢直攻城池。賊人詭計頗屬萬全，為今之計，莫若先破了兩軍，使金川城孤立無援，如此便易成事了。」年、岳二公點頭稱是。看完入營，重新商議。岳公道：「剛才軍師所言先破南北兩軍，再行攻城，其說甚當。但城上炮台如此利害，假使我攻打南北兩軍，城上反用大炮攻擊，互為接應，非但不能打破，反致受害。依我看來，還是另設別計為妙。」

　　年大將軍道：「不破南北兩軍，斷難攻取城池。但攻此兩軍不宜硬攻，徒傷士卒，總須設一妙法，使城上炮台毋從救應，方為得計。」想了一回，便生出一個妙計來了，道：「吾們自今日為始，不要出戰，那金川營中必忍耐不住，定要來攻打我營。待來攻我之時，我即用退兵離救之法，使他城上炮台無從救應，然後設法破此兩軍，豈不甚妙。」眾人喏喏稱是。便傳令清兵閉門緊守，不許出戰。

　　再說金川兵自官軍到後，衝突一陣，不能取勝，便令各處加意提防。遲了幾日，見官軍並無動靜，策妄阿拉布坦遂邀了周必達到來商議，道：「官兵到了幾日，毫無動靜，不知是何詭計？吾的主意想與將軍輪流攻他營寨，或日或夜，使他不能安逸，擾得他無法可施，他就不戰自退了。目下他們見吾炮台利害，不敢出戰，必然暗中另設詭計。吾先行攻打他營，劫了他的營寨，免得他再施別計了。」周必達道：「元帥言之有理，既然如此，自明日來，每日輪流攻打他營盤是了。」商議已定，周必達遂辭回營中安寢。

　　到了次日，策妄阿拉布坦見清營並無動靜，仍然安守不出，遂會同周必達，各整頓人馬，輪流攻打，官兵慌忙抵禦，略戰了一回，即拔營退後十里下寨。次日，周必達又會策妄前來攻打，官兵又略戰了一回，退後十里下寨，一連戰了十日，官兵即退了十日，足足退了百里。策妄與周必達以為官兵真抵禦不住，隨退隨追，這日追到一個地方，名叫螺絲谷。大將軍即令何長慶帶一枝鳥槍兵在谷左埋伏，瞿德明帶一枝鳥槍兵在谷右埋伏，俟金川兵進到谷口，務要如此如此。又令陳國亮、陸景雲二人：今金川兵前來攻打，你二人即出營與他對敵，務須詐敗，向螺絲谷奔逃，逃進谷口，即便回轉馬頭接戰。又令福興與徐元栻埋伏在螺絲谷谷口，見金川兵殺進谷中，即在谷口堵截。吩咐已畢，眾將得令而去。又令岳將軍帶兵一千，俟策妄、周必達殺進谷口，隨後劫營。大將軍佈置已定，隨即預備行事了。正是：

　　安排香餌河邊立，專待游魚上釣鉤。

　　不知勝負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29回 黑面金剛逃出青海　年大將軍計止俄兵

　　話說年大將軍定計之後，約日挑戰不表。再說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，那日自官兵退去之後，兩人合兵追來，十分得意。這日剛要去打官兵營盤，忽見陳、陸兩提督前來挑戰，兩賊將大怒道：「蠻子，連日敗北，還敢前來逞強！」各拿兵器出來接戰。看官須知，這兩個賊將都是有勇無謀的東西，所以並不打算一打算，便來交戰。策妄阿拉布坦戰住陳提督，周必達戰住陸提督，陳、陸兩將戰到十合，氣力不佳，都向螺絲谷逃去。策、周不捨，緊緊尾追，那知是計，一直追到谷中。來到谷中，陳、陸兩提督忽回身苦戰，何長慶、瞿德明兩將看見，分左右用鳥槍對金川兵打下。策、周兩賊慌忙退去，谷口又被徐元栻、福興兩枝軍堵截出路，一時喊殺連天，槍炮隆隆，殺得金川兵單恨爹娘少生兩隻腳。策妄阿拉布坦也顧不得人馬，舞動大刀，長吼一聲，殺出谷口，手下兵馬沒一個逃得出來。周必達也死於亂軍之中。策妄阿拉布坦走回營盤，想招集殘兵逃回王城，不料兩座營盤卻被官兵搶去，只得單人匹馬，向西而逃來。到半路見一將官飛馬而來，定睛一看，原來是金川將官，問他前來何干，那將官道：「某奉軍師將令，說官兵並未大敗，連日退兵，必有奸謀，特委某前來叫將軍切要小心。不可再追，速速退回原處駐紮罷。」策妄阿拉布坦聽見，放聲大哭道：「軍師何不早言，今已全軍覆歿，周將軍也無下落，想是昇天了。」說罷，痛哭不已。那將便苦勸他回轉王城，再作道理不表。

　　再說年大將軍見金川兵已進了螺絲谷，便與岳將軍兩人帶兵分打金川營盤，那邊並無主將，如何抵敵，便大開營門跪在城下，口稱願降。大將軍吩咐繳了軍械，命都司江長裕將降卒押在大營一邊，候再辦理。未幾，各將紛紛繳令。誘金川兵進螺絲谷，是陳國亮、陸景雲兩提督的功勞；殺死周必達，又是陳國亮的功勞；鳥槍打金川兵，是總兵瞿德明、都司何長慶盼功勞；堵截金川兵出路，是副將徐元栻、參將福興的功勞，各功登記訖。年大將軍傳令把金川降兵一齊殺死。岳公勸道：「金川降兵暫行留住，將來也有用處，何必殺了。」大將軍笑道：「這些面降心不降之人，留他何用，不殺更待何時。」叫都司江長裕帶兵五千人圍住，將所有降卒一概殺死。計殺了金川降兵一萬餘名，另螺絲谷內打死五千餘名。此次計策妄阿拉布坦及周必達帶來的兵，盡行殺死，無一個留存。這真是金川的大劫數也。

　　話休煩絮，言歸本傳。再說策妄阿拉布坦當晚逃回金川城，見了羅卜藏丹津，自覺慚愧，俯伏在地，便行請罪。金川王羅卜藏丹津道：「你既知行軍，何以失了犄角之勢，孤軍窮追，致有此失。姑念爾向來功績，從寬免死，下次如有錯誤，定當兩罪俱罰。」策妄阿拉布坦聽罷，回到家中，自想辛苦數年，－朝兵敗，就如此責罰，實覺氣悶不過。況金川氣數已盡，吾何必與之俱亡，便與軍師胡用商量。胡用道：「羅卜藏丹津不識好歹，就竭力助他，也是無益。且金川已亡在旦夕，元帥何不連夜逃往阿爾台，招集眾台吉，據了西金川之地，自立為王，不必與清朝作對，便可獨享富貴了。何苦鬱鬱久居人下哉。況西金川眾台吉，俱服元帥的英雄，失此機會，後悔嫌遲矣。」策妄阿拉布坦聽了，連夜度出家屬，與胡用招了數百名心腹將校，假以巡查為名出了王城，直往阿爾台而去。後來羅卜藏丹津城亡之後，無處可歸，竟投在策妄阿拉布坦手下。他念在舊時交情，並不加害，反行庇護他，這還算是他的好處，這是後話休題。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得了勝仗，即行麾兵前進，把營盤仍紮在高王城十里左右的地方，再商攻城之計。張仁謀道：「攻城須攻其瑕，今金川城東面都有炮台守住，就南北兩面，他的炮台也照顧得著，惟有西面必無防備，但要攻他西面，必然經過他東城之下，此處實實躊躇。」岳公道：「莫若於半夜之中，專力攻他東門，暗中分兵繞到他西門，如此庶有把握。」眾人稱是。便預備今夜攻城不表。

　　再說金川城內不見了策妄阿拉布坦與胡用兩人，知他逃去，但不知他逃往何處。羅卜藏丹津大驚，忙請狼軍師及俄將晏得門來相商。晏得門道：「現在城外犄角之兵已失，城內又無良將，官兵到了，日內定然攻城。我想東門已築炮台，可保無虞。就南北兩面，那東門炮台也可照應得到。惟有西門，尚無守禦，愚意從速築三座大炮台在西門上面，如此便可高枕矣。」狼軍師也道：「是計甚好，煩將軍速去辦來。但敝國全國已失了十分之五六，兵微將寡，恐難持久，還祈將軍奏明貴國皇帝，再添兵將，前來救護。如能惠人惠徹，救得敝國之難，將來敵兵退後，自當歲歲來朝，年年進貢。」金川王道：「吾們軍師之言，正合孤意。煩將軍從速請救，孤必定格外重賞將軍。」晏得門道：「既然如此，容某使人去取救便了。」於是，一面在西門上添築炮台，一面使帶來的一個俄國將官，往俄京聖彼得堡取救去了。到了明日，見官兵已到，幸得西門上炮台已經築好，其時金川城內，本國人並沒一個名將，晏得門於是委他手下四名驍將分守四門，他則總巡各處，那守東門的名喚哀婆盧，守南門的名喚尊夭亞，守西門的名喚國巴，守北門的名喚新爹，都是俄國名將。分配已定，專待廝殺。

　　再說年大將軍定計來襲西門，到了晚上，一聲吶喊，先攻東門，用大炮向城上攻擊，城上也還炮相攻，官兵卻悄悄向後隊中抽兵一半，潛往西門。因恐炮兵、馬兵行走有聲，概不派往，單調步兵十隊前進，並派提督陳國亮、都司江長裕管帶著前往。

　　兩將領命，偷偷越過了南門，逕到西門。以為城上必無防備，取出雲梯便來攻城。不料城上一聲炮響，燈火齊明，槍炮齊益，官兵傷了無數。陳提督及江都司大驚，忙叫退兵，城上大炮又打了下來，把江都司的頭顱也轟去了。陳提督連忙向舊路逃回。西門城內已有俄兵追殺出來。走到南門，城內又有一個俄將殺出，正是尊夭亞。西門追來的俄將，正是國巴。兩個俄將雙戰陳國亮，手下官兵不滿五百，陳提督的竹節鞭雖是利害，爭奈俄兵勢盛，況兩員俄將又十分了得，知難取勝，只得把竹節鞭虛晃一晃，將身一縱，跳出圈外，剛剛遇著一個俄國的馬兵，陳提督便一鞭將他打死，搶了他的馬匹，縱馬逃回，手下所餘步兵俱被殺死，更不容說了。

　　陳提督逃到東門，只見炮台與官兵轟擊，尚勝負來分。年大將軍一見陳提督匹馬回來，知步兵有失，忙鳴金收軍。叫陳提督來問如何失事。陳提督喘息了一會，方將前事訴說一遍，且說全軍覆沒，江都司已陣亡。眾人聽見，哀悼不已。岳公道：「不料賊人如此多謀，城外失了犄角，城內即添了炮台，且能如此快速，真真令人料想不到。」陳提督道：「西、南兩門的守將都是俄將，何以不見了策妄阿拉布坦呢？」年大將軍道：「近因城池隔住，消息難通，探子萬分不得力，必須再覓一個精細的探子，細細打聽城內的捎息，行軍方得便宜。」隨吩咐眾人速去覓一探子，往城內探事。眾人答應了，便在營內選了一個舊時降卒，予以重賞，叫他入城探事。那探子領命而去。過了數日，回來訴說，如何策妄阿拉布坦與胡用相將逃去，不知去向，如何現在城內守將，都是俄將晏得門所派，及四門守將的名氏，如何金川王托晏得門再往俄羅斯京城求救，如何晏得門設計，連夜增築炮台，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年大將軍聽罷，心生一計，暗暗與岳公說知。岳公點頭道：「此計甚妙，某去乾這件事罷。」年公大喜道：「如得將軍去辦，此事必成。」岳將軍一面於營中收拾珍寶等物，修了一封文書，委一個能通俄語的幕友，名喚魏仁，星夜前赴俄國。

　　且說俄皇自委晏得門去救金川之後，自謂可決必勝，不料那日接著晏得門差官來信，方知屢次大敗，今特前來請增救兵，俄皇十分煩悶。剛想吩咐添兵，又接大清撫遠大將軍年賡堯及奮威將軍岳鍾琪兩人來信，其略云：

　　本朝與貴國素無嫌隙，自興安嶺分界以後，更形輯睦，只緣道路遼遠，聘問久疏。邇來青海王羅卜藏丹津自作不順，侵我藩屬，擾我邊疆。我皇上特命某某等，率一旅之師，徵討不廷。螳臂擋車，安能持久。計自去歲至今，不及兩載，王帥已抵金川，殲厥渠魁，指日可待。惟風聞道路傳言，謂貴國有暗中相助之意。獨是貴國兵甲之強，聞於鄰國，今金川已糜爛若此，其非貴國相助，可想而知。特羅卜藏丹津窮困之餘，難免無赴貴國乞救求援之事，伏祈顧念交誼，絕其奢望，本朝實有厚望焉。附函珍珠若干，實物若干，敬祈哂納，伏乞垂鑒。

　　俄皇得信之後，又得了許多寶物，十分歡喜，即刻罷了增兵之旨。正是：

　　陳平妙計安天下，布用干戈只用謀。

　　未知俄皇何以如此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30回 晏得門全軍被戮　福參將四城揚威

　　話說俄皇見了年、岳二公來信，即刻停了增兵救金川之旨，一面令晏得門來使，即刻召晏得門回俄。魏仁得此消息大喜，連忙趕回報知年、岳二公。看官，你可知這個什麼緣故？俄皇何以一見此信，就如此辦理？原來有個道理。為康熙年間，俄國曾遣使來中朝通聘，聖祖仁皇帝俯念遠邦，准其通好，後來又請劃分地界，朝廷也准其所請。俄國與中國因此頗有交誼。此次金川使人求救，俄皇本不願意，因誤聽皇后之言，一時失算，就委晏得門帶兵救援了。但俄國素以強大自負，喜勝諱敗。自晏得門出兵之後，有敗無勝，俄皇已是十分愧悔，今觀來信，卻被年，岳二公將他幫助金川之事，輕輕代他遮飾過去，使他不敢自認，又把這許多珠寶送他，以遂其貪心，俄皇焉得不喜。此就是知已知彼，百戰百勝的道理。

　　話休煩絮。且說岳將軍自得魏仁回信，即帶了親信家人數名，親兵數百名，伏在金川城北面。此地是往俄國的大路，不上一日，只見一俄將從北而來，岳將軍從道傍閃出，手下數百名兵便一齊動手，把俄將捉下，押到岳公面前聽令。岳公問道：「你是何人，住何處打聽軍情，從實招來。」俄將道：「我並不是探子，我是俄國使臣，往金川遞信的。」岳公聞言，假意喝退兵丁，親解其縛，延之上坐，俄將也感激萬分，請問貴姓大名。岳公道：「俺乃奮威將軍岳鍾琪便是。」俄將道：「原來就是岳將軍，久聞大名，未見虎威，今幸不期而遇，真是三生之幸。」岳公道：「聞得貴邦現發大將一員，雄兵數萬，協助金川，未知是否？」俄將見岳公待他真誠，便也並不說誑，把金川求救之事，及見了將軍等來信，令俺到金川召回晏得門等事都說了。岳公道：「既蒙貴國皇帝如此見愛，感謝無涯。但本帥還有一事奉懇，未悉肯見納否？」俄將道：「將軍有何見委，小將定當從命。」岳公道：「貴國皇帝即令將軍往召晏將軍回國，則其不助金川可想而知。但晏將軍在金川設立炮台，以備守禦，則此城甚屬難攻，將來晏將軍雖回本國，而金川之炮台卻是帶不去的；雖說不助金川，實與助金川無異。愚意欲挽將軍到金川，與晏將軍商量，在金川城內暗助某一臂之力，破了金川，以成兩國之好，未悉將軍意下如何？」俄將道：「這個諒也容易，當與晏將軍商議，報命將軍。如其見信，何不委一親信之人，與某同往金川城內，見了晏將軍，豈不更省一番周折。」岳公大喜，便令魏仁同往。

　　當下俄將辭別了岳公，與魏仁同進金川城，見過晏得門，遞了俄皇聖旨，便把路遇岳公之事說了一遍，即叫魏仁與晏得門相見。晏得門道：「我國皇帝既不幫助金川，則暗中幫助官軍，亦屬應當。但金川城外四處城門都是我手下將官看守，獻城之事，易於反掌。惟有內城也甚堅固，且俱是羅卜藏丹津親信人所守，不若待我設法一齊誘開城門，獻與官軍罷。」魏仁稱謝不盡。晏得門道：「後日乃是九月九日，金川王必在宮內講九皇降世真經，料內城定無防備，吾以見他商議軍情為名，帶兵進去捉住了他，開門投降，豈不省事。」於是即刻叫齊俄將，通知此事，約期舉行。

　　詎知守西門的俄將國巴，自到金川之後，就在金川取了一個婦人那氏為妻，那氏頗有姿色，國巴甚是寵愛。這日受了晏得門密約，回到家中，便對那氏說道：「我與你在此，不久便要回國共享富貴，免得這般守城辛苦了。」那氏道：「你既在此守城，何以不久便要回國？」國巴道：「你有所不知，現在晏將軍私通官軍，約於後日捉了你的大王，開城投降，豈不是就可回國麼？」那氏聽了，假意道：「如此甚好。」

　　原來那氏有一個哥哥在金川王前侍衛，心想；若捉了大王，我哥哥定要被害。想了一夜，到了明日，那氏以探親為名，來至母家報與哥哥知道。那哥哥得此消息，慌忙稟知金川王。金川王聽了大驚，速請狼軍師商議此事。狼軍師道：「大王不必憂懼，臣有一計，可除禍害。」就向金川王耳邊說如此如此，金川王大喜。即於初八日大排宴席，請眾位俄將一齊領宴，兩廊埋伏兵丁，俟飲至半酣，一齊舉事，做個先下手為強之計。安排已定，於當晚令人請晏將軍及四處守城的將官，進宮飲宴。至時，金川王假推有事，進入內宮，那晏得門以金川王時常賜宴，所以心中半點不疑。只聽得狼軍師呼哨一聲，兩廊伏兵一擁而出，晏得門與眾將手無寸鐵，如何抵敵，俱被伏兵砍死於宮中。那那外城的俄兵一無信息，狼軍師又令去請，分班進城赴宴，亦殺得一個不留。魏仁得知此消息，忙出城逃回本營去了。金川王另派親信人分守四城不表。

　　話說年大將軍見岳公佈置之後，以為計出萬全，金川城指日可得。不料魏仁逃回，訴說前情，大將軍與岳公歎息不止，說道：「事成畫餅，尚屬餘事，可憐這一般俄兵俄將，一夜之中全歸陰府，真是我雖不殺伯仁，伯仁實由我而死。為今之計，不必別求妙策，但須設法攻城為要。」岳公道：「目下城內並無猛將，攻打甚易。可恨這炮台炮火甚利，實難上前攻擊。」南國泰道：「炮台以火藥為本，若絕斷其火藥，雖有炮台，也屬無用。某有一計，可以燒盡他的火藥，使炮台一無用處。但此地陰多睛少，務須得一晴天，方可濟事。」年大將軍問是何計，南國泰道：「我昨日想得一法，用顯微鏡改作借火鏡，先把昇天球升在半天，即用這鏡一頭向日，一頭向著駐火藥處，量准尺寸，度准遠近，不到半日，便可成功。但是燒別物，火力甚微，恐難見效，惟是火藥立見成功。」大將軍道：「既然如此，你速去乾來，如燒了他火藥，那炮台也沒用了。」南國泰領命，即日配好借火鏡，專待天晴。

　　過了兩天，乃九月十二日，是日天氣清明，睛光大放。南國泰先把氣球升在半空，再用千里鏡向城中四週觀看，看明貯火藥的所在，再用借火鏡對準火藥向日照去。只見日光閃爍，火燄沸騰，不到半時，只聽一聲響亮，火燄沖天，恍似天崩地裂，城中盡落，亂紛紛不知是何緣故。火藥房平空失事，況火藥房原設在僻靜無人之處，不許人跡往來，四週都派兵護守。今南國泰用借火鏡照進裡面，絕無聲色，平空霹靂起來，他們何從知覺。金川王即登時查點火藥，已經燒得乾乾淨淨。左右居民被火轟死者不計其數。南國泰見事已成，即回轉昇天球來營繳令。年大將軍稱謝不置，即便對眾將道：「現下金川城火藥已盡，城上雖有炮台，科他無用，就於今日準備攻城。誰肯前去成這功勞？」話未完，只見眾將之中，參將福興走出來上前稟道：「末將願往。」大將軍道：「如得福將軍前去，大事成矣。」福參將得了將令，便帶步兵一千，並帶雲梯、呂公車，一直躍武揚威，來到金川東門城下，便要攻城。

　　再說金川王自火藥失火之後，心中十分危懼，吩咐四城守將加以嚴防。忽聽得城吏報來，官兵在城下緊緊攻城，金川王命各處守將嚴守，不可出戰。東門守將方德道：「我們火藥已失，炮台全無用處，若不出城力戰，如何守得住？」金川王聽了方德之言，即令方德出城抵敵。福興正在攻城，只見城門大開，城上飛出一員番將，頭纏青布，身穿對襟小襖，足登皮鞋，騎著一匹劣馬，手拿三叉兩刃刀，一馬衝出，並不打話，直奔福興。福興將鐧擋住，大叫：「來將通名。」誰料那將不通漢語，並不答話，只管用刀亂戳。福興用鐧迎住，戰了十合，但覺這將只有蠻力，並無刀法，福興遂賣了個破綻，俟他一刀撇來，福興忙用金鐧格住，一手向他的腰中一搿，被福興早已生擒活捉過來，清兵一擁而上，將這番將用繩緊緊縛住，解往營中去了。福興便麾兵攻城，墟上矢石如雨，不得攻上。

　　福興便繞至南門攻打。但見南門守將是一個喇嘛，名喚致真，手執一根禪杖，飛也似下城來，直奔福興。福興見是一個和尚，便道：「禿奴，快通名來。」致真道：「俺是金川大王駕前護法大喇嘛致真便是，來將通名。」福興道：「俺乃大清撫遠大將軍麾下參將福興便是，快快獻上頭來，省得老爺動手。」致真大怒，掄起禪杖，直刺福興。福興見這和尚雖是魯莽，杖法精通，卻與那將大不相同，只可以智取，不可以力戰。一杖一鐧，來來往往，戰到四十回合，福興假意氣力不加，回馬便走，致真隨後追趕，福興把馬一慢，致真追到鐧邊，福興便用回馬殺手鐧向後一撇，致真卻不防，將身閃過，已來不及，早把這和尚天靈蓋撇了一半，但見和尚混身是血污，登時倒地。福興便跳下馬來，取了首級，交與親兵，復又攻城。

　　那知城上早已預備，用矢石一齊打下，福興見難取勝，卻又繞到西門，但西門守將乃是一個女將，名喚郭青梅，本是葛爾丹渾家賽梨花阿奴哈藤的徒弟，生得粉面玉容，柳眉鳳眼，十分窈窕，用－對雙鞭，聽見官兵殺了東南兩門守將，心中大怒，便要出城報仇。正是：

　　軍前甫斬雙名將，城下又逢娘子軍。

　　未知出戰勝負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第31回 金川王連夜逃遁　大將軍克奏膚功

　　話說西門守將郭青梅聽見東南兩門守將被殺，登時柳眉倒豎，鳳眼圓睜，便飛馬出城，大喝道：「蠻子休得恃強，待奴家來收拾你罷。」當時福興見這女將生得美麗異常，年紀不過二十上下，手拿一對軟鞭，便道：「來將通名。」那女將並不回話，即舞起一對雙鞭，卷將過來。福興將黃金鐧擋住，覺著有些沉重，一來郭青梅是金川一員名將，二來福興戰了半日，且力斬一將，生擒一將，未免氣力有些疲倦，只得用盡生平之力，戰了二十回合，誠恐氣力不加，有了不測，即將鐧虛晃一晃，撥馬向北而逃。郭青梅原要報仇，如何捨得，驟馬緊緊追來，將近北門。這北門守將乃是郭青梅的哥哥名喚郭青卿，在城上見官軍在前，妹子在後追趕，遂披掛上馬，大開城門，一馬衝出，想前後夾攻。福興早瞧見城門開處一將飛出，便心忙意亂，暗想：此番吾命休矣。想猶未了，忽聽得後面馬蹄響處，哎呀一聲，回頭一看，那女將馬失前蹄，將他掀在地上，兩腳朝天，做了一個鬍子望天笑。福興忙回馬，向前一鐧，把女將打得頭破額裂，一命嗚呼。說時遲，那時快，福興正一鐧打中時，後面郭青卿已一馬飛到，把雙戟向福興背後刺來。福興眼明手快，將身一閃，那戟直刺了個空，使連人帶馬向前衝過來。福興輕舒猿臂，將郭青卿生擒過來，官軍大喊助威。福興見打了四門，生擒兩將，殺死兩將，自覺十分辛苦，便整旅回營，直到大營中軍繳令。年、岳二公執手說道：「將軍一日之間攻打四門，生擒兩將，殺死兩將，真是英雄莫敵，辛苦異常，足使賊人心寒膽破，此功實屬不小，請自回營安歇罷。」

　　福興便回自己營中，卸了衣甲，不覺週身血汗，染得裡衣都成紅色。手下兵丁看見，都歎服福參將之勇。當下大將軍與眾將商議道：「現在金川失了四將，正是飛魂失魄之時，宜乘此機會前行攻打，定可破城。」即升帳發令，便派副將徐元栻攻打北門，都司何長慶攻打西門，總兵瞿德明攻打南門，提督陸景雲攻打東門，不論日夜，毋許停止，限三日之內，定要破了此城，如違令者，軍法從事。眾將得令而去，個個奮勇爭先，前去攻打。

　　再說金川王聽得四門守將被殺，越加危懼。便與狼軍師商議，狼軍師道：「事至今日，只有死守此城而已。吾金川土地只有此處可以死守，其餘都是平原畜牧之所，並無險要可扼。若失了此處，大事去矣，大王務宜激厲眾心，死守此城。若守到冬天大雪降時，嚴寒已報，那時官兵縱不凍死，也要被雪壓死。」金川王道：「軍師之言有理。」便傳令眾兵丁一齊來到宮中，自己當中坐著演說佛偈，大聲說道：「南無阿彌陀佛，孤家昨夜夢見佛祖來到宮中，向孤道說，吾金川人皆因平日不信佛教，不敬君上，臨陣畏死，打仗不力，所以佛祖大怒，屢次降罰爾等。自今以後，務須盡心竭力，抗拒清兵，重整江山，如再有異心，佛祖暗中定然加害。若是真心，佛祖暗中亦必庇佑。」又念了幾句佛偈，宣了幾句佛號，眾人聽了，個個誠心皈依頂禮，俱念道：「南無阿彌陀佛，吾們定當誠心竭力，幫助大王死守此城。」

　　原來金川人不論佛教、回教，俱是信教最篤的。今日被羅卜藏丹津鬼混了一回，就個個死心塌地力守此城。城外攻擊雖猛，城上守禦亦嚴，官兵一日一夜攻了，毫無破綻。這日，何長慶攻到西門，用大炮轟擊，被大炮轟坍了數丈，官兵大喊一聲，意欲乘勢攻進。不料金川兵自城上殺下，拼命抵禦，前隊殺了，後隊繼進，一面抵敵，一面築城，直殺得城垣修好，方才退回。岳公看了一回，歎道：「語云：蜂蠆猶毒，豈不信然。這金川城垣雖小，而百姓個個奮勇，全不以生死為念，真是忠心耿耿，可畏可敬。」年大將軍道：「這般小民無知無識，競自助紂為虐，若不親自開門，出城投降，俟城破之日，即如朝皇城一般，概行屠戮。」即叫行軍官將屠朝皇城故事寫告示一道，縛在箭頭射入城中。那知金川城內接得此信，軍民全不在意，仍死守此城不表。

　　再說官兵連日攻之不下，至第三日，副將徐元栻親自督兵，與眾盟誓道：「今日必須攻破金川城，若攻打不破，惟有死此城下而已。」便令炮兵在前，洋槍在後，自己提刀縱馬，直到城邊，見有退後者立斬，再用大炮轟擊。一時間炮聲震地，北門城垣已被大炮轟倒了數丈，徐元栻大喝一聲，匹馬飛進，那城上矢石紛紛打下，徐元栻舞起大刀，把矢石紛紛撥開。金川兵見矢石不能取勝，便一擁而下，拼命抵禦。無奈官兵前有大炮，後有洋槍，十分奮勇，殺得屍橫遍地，血流成渠。城垣缺處，死屍堆積一丈餘高，徐元栻就向死屍堆上飛馬一躍，已上城頭，官兵隨後趕上，殺退金川守兵。官兵大進，城內紛紛大亂，東西南三門聽見北門已失，也無心戀戰。登時間，東門被陸景雲破進，西門被瞿德明破進，南門被何長慶破進。羅卜藏丹津聞警，立刻收兵入內城抵禦去了。

　　當下各將官便請大將軍入城，大將軍重賞徐元栻，便令查點城中錢糧倉庫等項，詎知均在內城，外城只有些軍械、牛羊等類。大將軍又吩咐大小三軍將外城軍民人等一概屠戮，先行捆綁，排列跪向內城城下，叫內城軍民人等看個榜樣，若不先自投降，待城破之日，亦必照此而行。可憐那外城十萬餘人，被清兵殺了三日三夜，方才殺盡。但見殺得人頸中都流出白血來，大將軍全不悔悟。岳公與張仁謀苦勸不昕，只得長歎而已。這數日間，愁雲慘淡，慘霧迷漫，日間日色無光，夜間神鬼哭號，有幾個官兵殺人太多，殺得自已也不忍起來，又不敢違將令，情願自刎而死。這都是年大將軍的殘忍心腸。

　　閒話休題。再說羅卜藏丹津失了外城，只得內城彈丸之地，自知難以持久，便與狼軍師商量道：「官兵勢猛，看來難以抵禦，況我們都以牛羊牲畜為糧食，今外城被清兵擄去，內城所存不支一月，如何是好？」狼軍師道：「為今之計，莫若大王寫表投降，或者天朝得能寬宥，可以苟延殘喘，也未可知。」羅卜藏丹津搖頭道：「軍師不見城外軍民如此受戳，今我若寫表投降，此是自投羅網，俯首受誅耳。」狼軍師道：「既不可投降，大王何不逃往他方，再圖報復。」羅卜藏丹津道：「我金川地方，王城以東卻有數處險要可以把守，王城以西都是空地，雖有些須牲畜，也是無用的。若俄羅斯本可相投，今斬了他的兵將，如何去得？」狼軍師道：「吾卻聞人說，策元帥在阿爾台，招兵買馬，自立為王，今大王逃到彼處，策元帥或念君臣之誼，肯來收納，也未可定。」當下兩人左思右想，只有可以此處逃生，即令軍民等來到宮中吩咐道：「現在我金川外城已失，內城難以支持，孤意欲於今夜逃往阿爾台策元帥處去了，爾等願往者同往，不願往者出城投降去罷。」眾軍民聽畢，齊聲道：「昨日看見城外人民個個受戮，就死不願投降，情願跟大王前往。」羅卜藏丹津道：「爾等既然願跟，立刻拾收行李。」定於二十日三更時分，先把宮內點著了火，大開西門，發一聲喊，一齊擁出，向西逃走而去。這裡官軍立刻破了內城，只見四處火燄沖天。大將軍吩咐先救滅了火，再尋金川王下落，連城內軍民人等，一個也沒有。再打聽金川王時，方知三更時乘官兵救火之時，已連夜投向西門去了。

　　次日大將軍部署己畢，率兵窮追，爭奈金川城以西的地方都是山路崎嶇，極難行走。況一路俱無人煙，無從尋覓羅卜藏丹津的下落，大將軍只得回軍班師。

　　再說金川王那夜逃走，奔到阿爾台，這條路雖是崎嶇，但金川人是走慣的，所以馬不停蹄，人不留宿，足走了三日三夜，度官兵追不及了，方慢慢而行。又恐策妄阿拉布坦不能相容，先遣狼軍師去打聽消息，金川王暫在途中相等。等了數日，只見狼軍師及策妄阿拉布坦一齊前來迎接。羅卜藏丹津看見策妄阿拉布坦，到慚愧起來。反是策妄阿拉布坦向他安慰了一番，說道：「大王不必憂慮，待孤這裡地方安定了當，再與大王興師報仇，收復金川，重整江山。那時大家結為唇齒之邦，豈不是好。」羅卜藏丹津拜謝不已。於是兩人連轡來到阿爾台。只見那處雖不及金川之繁華，但牛羊眾多，畜牧繁盛，人馬強壯，也算是西方的好所在了。今又舔了金川來的五萬餘人，自然更見興旺，羅卜藏丹津至此，到也甚是舒服。後來世宗憲皇帝打聽他在此，使人索之，策妄阿拉布坦反庇護他，說不在他處。及策妄阿拉布坦死後，其子噶而單策妄零襲位，凶狡好亂，過於其父，雍正五年竟率兵窺邊，由靖遠大將軍傅爾丹、寧遠大將軍岳鍾琪討平之，那時羅卜藏丹津方授首正罪。正是：

　　小丑跳梁終被馘，恢恢天網幾時疏。

　　後事如何，且聽下回分解。

第32回 平金川功臣受爵　證因果國法特伸

　　且說年大將軍追了羅卜藏丹津一陣之後，見無蹤跡，即行回師。一面八百里紅旗報捷，一面把金川一帶地方應辦善後事宜，都辦到停妥。又在金川城內設將軍一員，總兵兩員，其餘副將以下等官數十名，分四處扼守，留兵一萬二千名在彼駐守。將這情形奏知朝廷，俱蒙允准，然後班師。計收金川地方亙八千餘里，斜二千餘里，戶口五兆有零。自出師之日起，至成功之日止計，為時不過一年零六個月。

　　雍正二年十一月朔日，年大將軍與岳將軍統領全軍班師回國，一路北風凜凜，瑞雪紛紛，經過爭戰的地方，死屍遍野，碧血成渠。年大將軍問軍政司道：「此次交兵，共斬獲多少人馬？」軍政司把功勞簿算了一回道：「計陣上殺死的三十六萬七千餘名，投降之後殺死的一十四萬八千餘名，屠城殺死的計五十九萬一千餘名。」大將軍撚須微笑道：「我不辯殺了這許多人。」臘月底來到甘肅，已接到聖旨，敘功封爵：

　　撫遠大將軍年賡堯賞戴三眼花翎，封一等公爵。

　　奮威將軍岳鍾琪賞戴雙眼花翎，封一等侯爵。

　　軍師張仁謀賜翰林院編修，升內閣大學士；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。

　　參謀南國泰特授欽天監監正，頭品頂藏，賞戴花翎，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。

　　提督陳國亮賞戴花翎，封一等輕車都尉世職。

　　提督陸景雲賞戴花翎，封一等輕車都尉世職。

　　副將徐元栻賞戴花翎，免補總鎮，攉升提督，封騎都尉世職。

　　參將福興賞藏花翎，擢升湖南提督，封二等輕車都尉世職。

　　總兵瞿德明賞戴花翎，即升提督，封騎都尉世職。

　　都司何長慶賞戴藍翎，免補參將，擢升總兵，封雲騎尉世職。

　　其餘各官及兵卒等升官賞賚有差。另陣亡的各將，如先鋒餘元慶，游擊方國梁，都司江長裕等，俱交部優恤。年、岳二公又奏：「初徵金川時，賊人屢施妖術，抗拒王師，幸蒙癩頭和尚、雲穀子兩師協助，得以驅除妖術。今兩人品高行潔，不受爵祿，乞恩遙加封號，以答師功為荷。」朝廷允奏，遙封癩頭和尚為正覺大禪師，雲穀子為悟道真人。年、岳二公自封爵之後，朝廷即命年公為陝甘總督，岳公為陝西提督。這岳公後來做到大將軍，加封一等公爵，建立許多功業，為本朝一個名臣，其子岳濬年未三十，即做了山東巡撫，大為世宗所賞識，此是後話不表。

　　再說年公自平定金川回朝，總督陝甘事務，不覺時常精神恍忽，夜中時見鬼魘，一夜口渴，叫從人取過茶來解渴，那茶一進口內，覺著有些血腥，把茶在火光下一看，卻是一杯熱血。年公大怒，一腳把那從人踢死，再叫換過茶來，茶上口時仍是血腥，年公又將茶一看，卻又是一杯熱血。年公大叫一聲，把茶丟去，氣昏在地。直到半個時辰，方才蘇轉。又一日，年公宴客，飲得半酣，客已漸散。忽聞杯盤中腥臭異常，取來一看，所有盤內盡是人肉。年公大怒，審問廚子，眾廚子皆說不知。那未散的賓客勸道：「我們方才吃得好好的肉，何以忽然變出人肉來？此等事大人不必責罰廚子罷。」年公想了一想，知是怪異，遂不追究了。

　　又一日，年公看畢公事，正覺閒暇，來到署後花園中遊玩。其時百花齊放，鮮妍非凡，忽見各花都變成人頭模樣，忽然漸漸長大起來，口眼耳鼻俱能活動。侍從人等看見，俱嚇得倒退。年公卻不畏懼，隨手取了一枝木棍，剛想打去，不料一陣風起，那花上人頭都奔年公面前，口稱冤枉，越吹越多，堆在年公面前，不下百千萬個。年公大驚，登時昏暈倒地。左右從人忙來扶掖回房，急取薑湯灌下，方才醒來。從此年公合眼時便見人頭，夫人等苦勸年公廣延有道行的僧道，做一羅天大醮，以慰冤魂，且消了自己罪孽。年公喝道：「我奉天子命，往徵不庭，順我者生，逆我者死，若像你婦人家假仁假義，如何掌得兵權，南征北討呢？那些冤魂既要來報仇，就做三萬六千日功德也是沒用。」夫人見勸他不聽，只得暗中托人在陝西省城無量寺中，做了一場七七四十九日的羅天大醮。醮事完後，果然年公不甚見鬼怪了。家人等頗覺欣慰。

　　到了雍正四年正月朔日，各省督撫例須恭繕紅摺，奏賀聖禧。年公也隨例奏上摺子，摺內剛要用「朝乾夕惕」四字，只因平仄不協，便改用了「夕惕朝乾」，皇上看了大怒，說摺內他倒用「夕惕朝乾」，有意譏嘲，登時傳旨申斥，並說他殺戮過重，所以精神恍惚。此等昏憒之人，斷難膺此兼圻，即調做杭州將軍，毋庸來京陛見，即赴新任。

　　再說年公自接讀聖旨之後，調為杭州將軍，便帶同家屬赴任。來到清江浦，須要繕摺謝恩。想到前次奏章得罪聖上，因是出於幕友之手，今必鄭重其事，更加恭敬，親自起稿繕寫，誠恐他人筆墨有誤。看官須知，年公文章筆墨，原是超越當世，豈知殺戮過重，暗中如有鬼使神差，把「恭謝天恩」四字，誤寫了「恭候聖旨」四字。你想，皇上既命他調補杭州將軍，這「恭候聖旨」四字，如何用得著呢？豈不是藐視前次的聖旨麼？這奏章發後，年公那裡知覺，不日來到杭州，擇吉接印。

　　升堂甫畢，忽見轅門巡捕官上前稟道：「轅門外有一個和尚，要稟見大人。」年公不覺思疑，便命傳他進來。巡捕官出來道：「大人令你進去。」那和尚道：「須要你大人親自出來迎接的。」巡捕又到年公面前稟道：「這和尚須要大人親自出迎。」年公恍然道：「這和尚是癩頭的麼？」巡捕官稟道：「正是。」年公即令傳點開門，出外迎接。一見正是癩頭和尚，便道：「弟子久慕圅丈，日夜思懷，今得降臨，真是萬幸。請師父前行，弟子步隨。」癩頭和尚便挽手而進，來到花廳上，年公行過師生之禮，然後坐下。癩頭和尚道：「欣聞賢契成了大功，光榮已極，今日特來拜賀。」年公道：「此都是師父所賜，門生何敢邀功。前日陣上曾蒙多多賜教弟子，已奏明聖上，遙加封號，未卜師父先知否。」癩頭和尚道：「我輩乃是出家之人，並不以功名為念，雖承賢契美意，倒不如省事的為妙。請退左右，我有一言相告。」年公即喝退左右：「請問師父有何指教？」癩頭和尚道：「我觀賢契氣色不佳，恐於三日內防有不測。目下大功已就，未知可願隨為師歸隱否？」

　　年公道：「不瞞師父說，前月一時誤寫奏摺，已經奉旨申斥，特調到此。今自韜光養晦，安守職分，諒朝廷當念我前功，不致再行加罪。但隨師修行，本契下懷，爭奈上有嚴親，下有妻孥，不忍一旦拋棄，追隨圅丈，還祈原諒。」癩頭和尚心想：年公不上三日，必有殺身之禍，猶自恃其功高，執迷不悟，此真是理數難逃。又復苦勸，終是不聽，長歎一聲，即行告別，年公再三苦留不住，只得任他去了。

　　再說皇上看了年公奏摺，龍顏大怒，以為有意藐視朝廷，期下旨令拿年賡堯來京。不數日，差官已到杭州，宣讀聖旨，年公不知何故，及細細打聽，方知又被誤寫奏章所致，便長歎一聲道：「悔不聽吾師之言，致有今日。」到此方解從前偈語，指示朝夕倒置之事。自知定難免死，遂將一切家務托與兄弟年希堯，自隨差官押解進京，下在刑部待議。那時朝中御史備上奏章，有奏年賡堯擅殺降卒者，有奏年賡堯跋扈不臣者，有奏年賡堯藐視朝廷者，皇上大發雷霆，著刑部嚴訊。年公足足認了二十四件的罪名，都是要殺不赦的，於是照大逆不道的刑法，在京都菜市口棄市。

　　受刑之夜，有一個乞丐在菜市口路邊歇宿。夜半，忽聽見人聲嘈雜，睜眼看時，只見許多牛頭馬面的人，在路邊站著說話，有一個老者向眾人問道：「今日眾位辛苦了。」那牛頭馬面的說道：「不料這犯人如此凶橫。」老者道：「他是星君，焉得不兇橫。」牛頭馬面的說道：「不信，那有星君押入畜類道中而去。」老者道：「你們有所不知，這年賡堯他是天狗星下凡，去應金川劫數的。不料他忘卻本來，殺戮過重，以致冤氣沖天，閻皇特把他打入畜類道中，消消眾人的冤氣。將來罪孽滿後，自當歸位的。」乞丐不覺咳嗽一聲，那些鬼怪都不見了。

　　看官，這平金川故事都說完了，其中事實是耶，非耶，都是做書的祖宗傳說下來，明眼人諒必知之。惟年賡堯的故事及他的報應的事實，別書也曾提及，並非在下杜撰，諒不能瞞過看官的了。正是：

　　善惡到頭終有報，只爭來早與來遲。

　　世人莫識其中理，反謂蒼天沒眼兒。

（全書完）